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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岳厚土之王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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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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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建华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他没说话。金生站在院子里,把挎包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他想起那天刘卫国从拖拉机上下来的样子,军装被风吹起一角,挎包在腰侧一颠一颠的。那时候他觉得那个挎包装着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现在那个挎包在他手里了,帆布面硬挺挺的,内侧有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刘卫国背了三年磨出来的旧印子。他摸了一下那个旧印子,手指顿住了。那印子是温的,像被人用手捂过很久。他把挎包贴在胸口,走到灶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写了几行字:

  “兰花:

  冬天来了,天气越来越冷。托人带来一个挎包,不新,但是结实。装书装信都方便,走在路上风也灌不进去。

  你在南杜壁,要多加衣裳,别冻着。等放假了,我想去南杜壁看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金生”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挎包的内侧口袋里。然后把挎包放在炕头,用枕头压住一角,以防晚上被风吹掉。他躺下来,看着屋顶那片麦秸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细细的一线,落在挎包帆布的边角上,把那块磨得发亮的旧印子照得微微反光。他看着那线光,慢慢闭上了眼。那晚他梦见自己背着那个草绿色的挎包,走在一条很长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天空灰白灰白的,可他低头看见挎包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是热的。他走了很久,路的尽头是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周建华走的前一天,天还没亮金生就醒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麦秸缝里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听见周建华在炕那头翻身的声音——也醒了,可他也没起来。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说话,听着窗外风声呜呜地刮,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倒了,哐当一声,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华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走吧,”他说,“趁天早。”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金生把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仔细检查了一遍——帆布面擦干净了,背带上的金属扣调好长短,内侧口袋里那封信还稳稳地搁着。他把挎包挂在肩上,跟着周建华出了门。自行车是跟刘队长借的,车铃铛掉了,车闸也不太好使,可轮子还能转。金生在前面蹬,周建华坐在后座上,两个人沿着南东村通往南杜壁的土路慢慢骑。

  清晨的南东村灰蒙蒙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竖着的骨头。霜冻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自行车轮胎轧上去沙沙响。金生蹬着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团雾。周建华坐在后面,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建华,”金生开口了,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你去了洪洞,毛燕萍要是看不上你咋办?”

  周建华在后面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看不上就看不上。我去了焦化厂是正经工作,又不是去当上门女婿。她爸是副局长,可我又不跟她爸过日子。”

  金生没说话,继续蹬着车。路两边的田野铺展着,麦苗刚刚返青,矮矮的一片贴在冻土上,风一吹就压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霜花在麦苗的叶尖上凝着,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金生,”周建华在后面说,“你去见马兰花,准备说啥?”

  “没想好。”金生说,“把挎包给她就行。她在南杜壁住了快一年了,冬天来了,那边山风大,她拿布兜子装东西,风一灌兜子就翻。”

  周建华没再问了。

  骑了将近一个钟头,南杜壁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露出来。村子跟南东村差不多,几十户人家,土坯房顺着山坡高低错落地排着,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撑开来像一把没有叶子的伞。金生把自行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用脚支住了,等着周建华从后座上跳下来。

  “我不去了,”周建华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去吧。我在村口等你。”

  金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背着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沿着村道往知青点的方向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南杜壁的早晨跟南东村一样安静,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一缕一缕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慢慢升起又散开。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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