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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岳厚土之王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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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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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点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院子。金生走到院子门口站住了,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墙角堆着一摞干柴,码得不太齐整,有几根歪着;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水泼在泥地上的声音。门开了,马兰花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里,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愣了一下。

  “金生?”

  金生站在门口,晨曦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有一块补丁,是秋果缝的,针脚不够齐整,可补得结实。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挂在他肩上,帆布面被晨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

  “兰花,”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我来看看你。”

  马兰花把搪瓷盆放在墙根底下,招呼他进院子。金生跟着她走进去,在院角一张小凳上坐下。马兰花进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端出来递给他:“你咋来了?南东村离这儿二十里地呢。”

  “骑车来的。”金生接过碗,碗壁烫着掌心,他攥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建华也来了,他在村口等着。”

  马兰花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围裙上沾着的水痕抹了抹。她比毕业的时候瘦了一些,脸颊上的酒窝浅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像河滩上被水冲过的石头。她把辫子从胸前甩到背后,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金生看得入了神。

  “兰花,”金生把碗放下,把肩上那个草绿色的军挎包摘下来,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马兰花看着那个挎包,伸手接了过去。帆布面在她手里翻了个身,“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露出来,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字,又翻开挎包看了看内侧的布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军挎包,”她说,“你哪来的?”

  “南东村有个当兵的回来探亲,我帮他们家劈了一个月的柴,换的。”

  马兰花捧着那个挎包没说话。她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帆布面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指尖从“人民”两个字上划过,又沿着背带上的缝线走了一遍。“金生,”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了一个挎包,劈了一个月的柴?”

  “嗯。”金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力鞋的鞋面已经有些脏了,鞋帮上沾着泥点,那是南东村土路上蹭上去的。“冬天风大,你那布兜子装信装书的,风一灌就翻。军挎包结实,能挡风。”

  马兰花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里的挎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背带上的金属扣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金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这挎包挺好。真的挺好。可是……”

  金生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抬头,低着头看着挎包上那五个字,手指停在了“服务”两个字上面,指尖压在那里没动。“可是,”她的声音低低的,“军挎好,但是有了工作会更好。”

  金生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啥意思?”

  马兰花终于抬起头看他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金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嫌弃,不是躲闪,是一种沉沉的、像冻土一样硬的东西。“金生,我前天看见周建华了。他穿着军装,新的,从我面前走过去,跟我说他去焦化厂了。正式工,有编制,去了就落户口。”她顿了一下,把挎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挎包上,“他的军装是买的。你的挎包是劈了一个月柴换的。金生,我不是说你的东西不好,可是……我在南杜壁待了一年了,这里什么情况你清楚。冬天没煤烧,冻得睡不着;夏天没水吃,要走二里地去挑。我想考师范学校,可考上了需要钱,需要路费,需要学费。我家里帮不上,全得靠自己。我有工作,我能挣钱,我能买自己的东西——也能给我自己买一个军挎包。”

  金生坐在小凳上,觉得自己的后背贴着墙壁,凉丝丝的。他看着面前的马兰花,她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那个草绿色的挎包,手指搭在挎包的边角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一小圈黑泥,那是南杜壁的土,跟南东村的土一样黑。她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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