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9 章 章二三七 云深处
终是将后半句话说出了口:“师父,我愿入无心云相修行净魔。”
他俯下身大礼向前方叩拜,面向着裴长恭,还有与其同在一处的裴长仪与……剑清执。
隐修涧中,满面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再湿的裴澹月萎坐在蒲团上,痴愣愣望着穹顶圆璧,已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被困在此处,但因圆璧之故,没错过芝峰上这一夜一昼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哭也哭过,求也求过,裴之琰却丝毫不为所动,没有半分放她离开之意。
从阴阳浑图中裴家兄弟浴血一搏生死,至无心云相竟成终局,裴澹月几番失神,已是连哭都哭不出了,哀恸至极反成了一片茫然,喃喃出声:“何以至此……”
她仿佛是在自问己心,却意外听到裴之琰淡淡道:“宗祠列位,皆是如此。”
裴澹月悚然回头,裴之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道:“若无今日,彼……”他以目示意绕鼎而坐的另外三人,又一指点了点自己,“我……”再看向圆璧,“他……”视线绕过一圈重又落回裴澹月身上,“你,莫不如此。”
裴澹月一瞬失言,半晌才迟缓的反应过来:“若无今日?琰叔祖为何有此一说?”
这一遭无需裴之琰答她,空荡殿中三人次第发声,人各一句,却似回响无穷:
“灵箓毁矣!”
“裴氏续矣!”
“此后子子孙孙,代代皆解脱矣!”
裴澹月听音入耳,却艰难入心,迷惘带泪的又看向裴之琰。
裴之琰与续灵传香近百年、只能偶尔勉强开口的另三人不同,数十年的坚持尚未将他心力削尽,也是隐修涧中能与裴澹月正常沟通的仅存一人。相处数日,或因境遇、或是血缘,裴澹月也习惯了一次次寻他求解,才敢确认自己心中猜想。
不过这次裴之琰不为她说明,而是道:“你父叔二人,背负宗祠中所有性命悲啼,终于亲手了结裴家五百年来死局。自此之后,裴氏族人无需再献祭自身以续宗祧。你之责,唯在碧云天;你之重,在今日宗祠之外,再添你父叔同门性命。”他说着话,终于又动了动身子,就在蒲团上直身长跪,然后一揖到底:“宗主,你需担之。”
裴澹月仓惶一颤,捂在胸口的鸿蒙灵璧险些失手跌落,又被她手忙脚乱的抓住了,艰难的开口:“还有二叔……”
裴之琰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灵璧上,一时不言,只以目视。裴澹月勉强僵持了片刻,不由得也垂眼看向鸿蒙灵璧,还想再挣扎一下的解释之语便越来越难说出。
这才又听裴之琰缓缓开口:“鸿蒙灵璧,宗主之证,是你父叔亲手择传。”
裴澹月的手又轻轻抖动了下,眼中涩涩,蓦一滴泪敲落在鸿蒙灵璧上,但她却连自己都没能看清这泪滴,眼前忽倏乱似穿花,堂室光华颠倒轮旋,带累的裴澹月脚下也打了个踉跄。待再站稳,天地已然改换,竟重新出现在静香素火的宗祠后堂之中。
裴澹月霎时愕然,但鸿蒙灵璧就攥在手中,灵牌神位从眼前朝着两旁一路铺延下去,重重幡影、个个名字,无一不是真实。
裴澹月扶着香案喘息了片刻,渐渐清醒认知到自己当真就这么离开了隐修涧。恍惚之后心头骤然悸动,下一瞬,她顾不得其他,转身冲出宗祠,驾起一道遁光直往紫盖顶。
紫盖顶后长阶梯,五云捧出遗仙地。涛涛云流成海,围簇峰顶半架石桥。石桥那端,云海深处,影影绰绰似有五彩霞光烁动,但又被层层云浪遮在深处,不能彻底窥见。
裴澹月一口气冲上云峰之顶的时候,石桥畔已有了几道人影在,不过各个倒是都不出意外。除了必然到此的裴长恭与朱络,剑清执也兀自咬牙硬撑着伤势跟来,风天末黑沉着脸和东方白在两边小心搀扶着他。此外便是原布衣、骆天经等堪为见证的几人,也在仔细打量着碧云天的这处禁地奇境。
听到动静,众人齐齐转头,看到竟是颇有些形象狼藉的裴澹月,不免大多意外。几位外客中,原布衣是曾见过也认得她的,颔首示意,刚要开口:“裴……”
忽听最前方裴长恭正声正色,一边旁挪一步,一边抬手示意向石桥方向:“宗主,正要你来唤出无心云相。”
裴澹月脚步一顿,只觉从裴长恭口中说出的这个称呼听在耳朵里无比陌生,可才晃神,宗祠里一列列的牌位和隐修涧中袅袅不断的香烟就仿佛出现眼前,又重重落下压在了自己的肩背上。她蓦的咬着牙将腰背挺直,抬起衣袖抹了抹脸上干涸泪痕,也不遮掩一双红桃般的肿眼,迎着几人走过去,停步在朱络面前:“朱师兄,我来送一送你。”
朱络神色也颇平静,甚至还对着她微微露笑:“有劳大……宗主。”随即就目送着裴澹月一步步登上石桥,直行至尽头处。
站在石桥末端,上下前后目之所及皆为茫茫云海。涛生涛灭,波涌波澜,仿佛又是一片平波海。裴澹月站稳了身子,就将鸿蒙灵璧从袖中取出,自内催发一道灵光投入云海深处。
灵璧喷光,漠漠之云如受号令,敛波收浪飞快退去。而云烟尽处,澄天之中现门户,六色昙华绕琳琅,彩光凝结洞开云门,内中深深不可窥见。
裴澹月穷极目力也望不入云门,只能黯然转身,向众人道:“家父的三六之功虽是观云相悟出,但碧云天中再无人能得机缘修成此功法。待朱师兄进入,收敛六昙,云门一闭,就……只能待师兄功成之日再见了。”
她一句话说到最末不免又带出几许哽咽声调,听者也都觉有些黯然。独见剑清执忽然振臂推开风天末与东方白,自己咬着牙走到朱络面前,抬手轻轻碰上了他的左颊。
朱络一瞬恍惚,也想去回握剑清执的手,指尖弹动一下又生生忍住了,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信我!”
剑清执碰触他面颊的手也很快就挪开,两人皆都心知这般已是极限,再多分毫恐又要翻覆决心生出波澜。退开了两步,剑清执这才认真看着朱络的双眼道:“我信你。”
朱络回报过去一个十分松快的笑容,随即转身,再不看旁人旁物一眼,身形化作一道赤红遁光,笔直一头扎入了云门。
昙华六色霎时崩解,流丽彩光收,云光去复来,云相生云,云遮云相。
日下而寒月出,冷光沥沥淋青沼。
远野荒僻之地,堆泥积秽之所,久湿阴重,生灵不喜,鸟兽避瘴,仿佛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污泞泥潭。此外就是在沼泽最边缘处,斜斜残倚着大半块破旧石碑——说是石碑也不尽然,更像只是块形状稍稍规整些的顽石,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着个模糊的名字:青泥沼。
或许是久远之前此地也曾有过人烟,又或许不过是偶然过路人偶然兴起留笔。无论如何,此地也就姑且名之为青泥沼吧。
这一夜的青泥沼本与以往的无数个夜晚并无不同,月光凄淡风声呜咽,丝丝缕缕飘荡在泥泞上头。但当月亮爬上中天,正子亥交界之时,若有若无的风声陡然变大,瞬间尖锐呜啸起来。之前风细只似怨鬼哭,此刻风咆便如恶鬼嚎,伴随着越来越大的野风,粘稠死寂的青泥沼中也翻起了一片又一片泥泡。密簇的泥泡越涌越快、越鼓越大,直到整片青泥沼都因这阵鼓荡仿佛沸腾,砰然一声,泥溅水飞如地乍裂,沼泽中间骤然豁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滚滚鬼气从中喷涌而出,眨眼染透了半边夜空。
又见两面白旌也从青泥沼的破洞中摇摇升起,本就浓郁的鬼气一见白旌,霎时更盛,滚滚盘旋于天上地下竟如黑雾灰烟。随后白旌一动飘然前出,好似无穷无尽的鬼气便也得了号令,亦随之滚浪般涌出。
青泥沼外二十里,人烟稠密俨然兴盛成镇,纵然深更半夜人畜悄声,也还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稀稀落落几盏散在户宅,更多的灯笼却都挂在镇中最繁华热闹的一条中街上。街道宽且平,两旁楼铺多是商家,也大都是生意十分兴旺的字号,家家门面挂起的灯笼也就不乏较劲比斗之意:或两盏大红纱灯系着金穗,富丽堂皇一如门匾上的“多宝阁”之名;或是精致青绢灯笼上描摹了几笔字画,一看便知“雅气斋”定是文房诸物的贩售之地;还有别出心裁将一串灯笼都糊做圆滚滚酒坛模样,高高挑起悬在酒旆青旗下面,经风一吹,摇摇曳曳的灯光就将“琳琅阁”三个大字也映出了流光溢彩的琳琅声色……正是好风好月好凉夜,善居善业善人家。
忽来一阵刺骨之风吹进了这片善盛之地。
住在镇子最靠外位置的是寻常一户镇民,有些祖业薄产,养着三代七八口壮幼,还因地处最外,为着警醒栓了两只大犬在院中。夜色深深,阖家酣梦,只有那两条护家狗偶尔还有动静,但也都懒洋洋霎儿睡霎儿醒的蜷在草窝中。
风吹一瞬,二犬皆惊,好似被什么危险存在恐吓住又好似不知有何物带来了深重的危险气息。两只大狗几乎不分前后从窝里窜出,昂首朝向镇外方向抖耳抽鼻,随即就要放声高吠起来——无声风过,没能发出的吠叫也一并没了声响,只有黑烟鬼气乘风,水一般漫过两具瞬间死得僵直的狗尸,又漫向了院中关着门窗一片漆黑的房舍。
如水如烟,无孔不入,于是几个房间里数道细碎的磨牙声打呼声隐约呓语声也就都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鬼烟轻轻,鬼气浓浓,仍无休止的渗向镇中一切生灵。而再转头,立在镇子入口处,以青石特意雕凿出的牌坊已被一片浓黑淹没。石坊上“嘉乐镇”三个大字不复能见。
缘业相逢,繁阴惊命,寒灯照梦飘冷雨;
鬼妖啼唱,恶海翻波,罪阶飞血现阎摩。
接档故事《阎摩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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