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9 章 章二三七 云深处
恢弘卷展,如铺山河时序,诸象生生不息,环绕着正中一剑高悬顶天立地,其象越是丰完绚烂,越为悬剑添华彩,宏大生光辉。
忽闻天外无声传声,如虚空漏泄,浩瀚强势的玄瞳幽力横冲直入,扫荡过处剑境登时大乱,万象时序皆失章法,堪堪就要在玄力肆虐下溃不成章。
正乱中,一道清远剑鸣响起,剑清执的身影一晃出现在悬剑上。灵识入剑境,倒是不见唇角血迹,不过面色仍有些不好。他自己不在意这些,合境一瞬,足踏悬剑处凛光既起,缠绵雨雪、纵横风雷、春露秋霜,万象林林俱响金声,化作漫天金庚剑意,浩浩汤汤迎向虚空绽漏处。
若在现世交手,剑清执深知玄瞳厉害,纵是竭尽自己一身修为只怕也难能抗衡。但剑境之斗,在意在象,反而少了许多掣肘和顾及。这方境域到底是他一人的主场,诸象金戈,随心应意,无不可为。而自迷蹊一行剑境大成后,内中时序渐生周流自洽,足以续势续力绵长不绝、破散重新。此时剑境得他这个主人亲身坐镇,心境剑意灵悟无一有缺,剑气纵横似天河泄兵,盘旋矫跃满境铮琮,到底又渐渐将肆虐的幽力迫退至初现处。
剑清执本立于悬剑上闭目如瞑,此时脚下轻踏,身形晃眼淡散不见,而境中金风瓢荡更添声势,赫见悬剑轻轻一晃,随即竟是横天而起。灵剑生光,重势如泰山,轻矫似鸿羽,没有丝毫窒碍的挥出一剑直向天边。
境中万象皆同此一剑,万声铮鸣汇作一声清吟响彻。剑锋过处物势消,浩荡玄流一刃开,侵入剑境的玄瞳幽力顿时冰消瓦解,点滴不存。
一道流光从巨大的剑身内闪过,一晃在最前方的剑尖位置重现出剑清执身影。他动作快速没有半分停顿,觑住幽力一生一灭的动荡间隙一扬手,身后悬剑散归原位的同时,亦有数十道剑气被他挥入虚空结窍处,立刻响起一连串的细碎破裂声,剑境半空出现一方巨大空洞,数十道剑气织如链锁正拦堵在空洞之中,格挡住了后方域界与剑境的互通。
不过透过剑气仍能看到,空洞后的域界满目凄红好似涸血,极狂之乱与极死之静交替迭现,任哪一方也无法稳固存留。或许正是因此,能够连通剑境的空洞周遭可称平静死寂,一时间倒无再被侵入之忧。
剑清执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大片大片的沉红,至最深处,血色域界中出现了一块儿截然不同的金芒。只是那点点金也已光色暗淡,同坐在其中的人影模糊在一起,险些难以辨认。
“朱络……”剑清执不出声的开合了一下嘴唇,即便远隔,他也能毫不费力将人认出,但是一颗心也随之一沉。他曾不止一次听过朱络描述玄瞳境,对那天悬血月地卷红雪的异景印象深刻,更觉玄瞳这般魔宝构划出的域界定然极为妖奇灵动,哪怕灵是魔灵、动是异动,也不该是如此死气沉沉又一片混乱的模样。而朱络与玄瞳同身而存,纠葛之深难以分剥,残内则损外,只看如今玄瞳境,便能知朱络此时状况定然十分不妙,才使得域界灵失、玄力序乱,生出反噬之危。
玄瞳境中失灵失序,导致内蕴力量难以归巢,四下肆虐破坏。朱络与彼相生,是他神在玄瞳境中,更是玄瞳境自他灵台一念中生出,正是一损皆损不能独善。剑清执蓦然抿了抿唇,就在仔细打量玄瞳境状况的这点时间里,那块儿金光还在继续暗落蒙尘,可见情势之危。当下心中念头一坚,再无拖沓,一闪身越过了眼前的剑气链锁。
一入玄瞳境,感知迥异于自身剑境。剑清执分毫不敢大意,在周围放出一片剑气护盾,身形动如流光,就向域界深处的金色掠去,轻灵且快,转眼便准而稳的穿过了许多乱麻般气旋与缝隙。只是越向前行,乱势越繁,仿佛脱出桎梏的玄瞳之力有灵,也在刻意阻拦这个试图唤醒能够掌控自己之人的冒入者。好在剑清执身与剑合,掠光如电,剑遁之术本就速度最胜,一道霞彩曲转回环纵贯玄瞳境,到底还是有惊无险的冲至了那点金光所在。
一到近前,剑清执就是一愣。眼前所见,囚台三筑,金枷七重,分明就是朱络口中的大衍转心阵。只是奇阵金锁,重重禁锢的本该是玄瞳之灵,如今却见朱络闭目坐在内中。灵台蒙晦,阵枷与人灵共暗淡,甚至最外层也依稀染上了几抹干涩的血光。
不过既见真灵,到底还不至落入最糟糕的局面。剑清执无路能近更不能退,直接抬手横抹,一道剑光出现掌中,其势其形亚似剑境中巨大悬剑,具体而微,亦隐约似有万象环行。
召出这一剑,剑清执周身灵光甚至都薄淡了三分,但他只是屈指抵剑,以甲轻弹。悠悠剑吟荡开,一道剑光霎化千百,齐齐旋上金枷。
奇阵不能摧,金枷不可破,既可为护亦可成囚。无论是为了玄瞳境还是朱络,剑清执都没有硬撼转心阵的打算,但裴长仪最后那句寄音犹然在耳,百千剑行,一剑一象,缭绕金枷足以传声送意。神失之人心迷心锢于方寸间,情风绪雨,正可一试洗练初心。
剑清执以自身为基辟出一方小剑境,笼绕整座转心阵。而阵心深处,朱络迷魂似寐,重重金枷虽能护住他一点神识不被玄瞳异化,但也将他闭锁其中,如置身混沌,诸流凝固,难以挣脱。
非昏非醒,无知无识,不化不动……朱络一点性灵放逐于内,说瞬息也可,说千百年亦无区别,皆是不觉之物罢了。
但就在这般凝固又虚无中、万方寡淡下,渐渐似传模糊声响。初时极微仿佛错觉,渐渐一瞬淅沥鲜明,忽又彻底沉寂不闻,这一点异动忽来忽去,似乎并未带来任何波澜。但再过一会儿,又依稀有一点微流吹拂而过,纤若鼻息忽倏退散……再再之后,偶觉渺光、又生薄湿、轻冰一现、淡岚生灭——纵然诸多之象不过瞬息之存,但在这般无停止的循环往复撩动下,一直凝固静止在混沌深处的微火终于轻轻吞吐了一下焰苗。
仅是轻轻一动,静界生色生香。
云过霞过雨过、雷来雪来风来,万象之存仍以微末之势乍生即灭,那一点微火摇摇烁烁的幅度却在渐渐变大。微火四周一无所有的混沌映着明亮起来的火光退却,黑红浓郁的颜色浮现并扩散,微火浮于其上,仿若无边血海中生出的一株火莲。
一直明灭摇曳到整片空间都将被血色铺满,“嗤”的一声,微火乍灭,血海掀涛,困囿在金枷中恍若沉睡的朱络猛的睁开了眼睛。
一火散,一神生,然而那双睁开的眼中光彩只短暂出现了不过一瞬,就换做玄光火色翻涌欲出。
剑清执没错过那瞬间的变换,环绕着金枷的剑行之势不减反增,铮综声响不绝,从万象流转中变化出了一派杀伐之音。
金枷中人睁目冷色,身仍不动,只将目光向着他的方向一瞥,内中尽是杀机凛凛;忽又一滞,化为空洞;然后还没等剑清执再次担心,一双眼中异光褪去,变作他熟悉的黝黑双眸,带喜带惊更带担忧的看了过来。
剑清执只觉胸腔中一颗心重重一跳,脱口就要唤他:“朱络!”
不待他出声,玄光冷火重新取代清明之色,仿佛轮转一圈,兜兜转转,回到了剑拔弩张的原点。
“……”剑清执猛的被字卡在喉头,不过倒也看出了些许门道,此时应是玄瞳生灵与朱络神识斗夺之际,还有转心阵阵法影响加持其中,三方乱争,一塌糊涂。但再一想即便如此,也胜过之前性灵内闭犹生若死的状况——无端忽来的一股恶寒骤然掐断了他的思绪,剑清执几乎未加思索身形疾动,一瞬连换三个方位。所过之处有悄然而至的玄风如暗潮肆虐卷过,登时将空地淹成虚无,其势尽而未尽,到底还有一片幽光追扫过了他的肩膊。
剑清执悚然一惊,暗道“不好”,他见识过玄瞳幽力厉害,一经沾身恐难善了。可是念头一闪而过,幽光已无声无息消失在了贴身护持的气障中,掌中阵枢微微一颤,复又平宁。
一起一落,电光石火,剑清执只刚来得及又握了握阵枢,耳边忽听金声玉响——阵台上,七重金枷开始了缓慢却有序的转动,其上其下、其前其后、其左其右,各有行则。而本一直在不断暗淡下去的金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擦拭,重又有了恢复明亮的趋势。
剑清执精神瞬时一振,虽还持有警惕,但动则有变、变则有机,对于当下朱络的情况来说,反而利大于弊。
果然,随着金枷转动,阵势复苏,整座玄瞳境中气氛陡然一变,到处无序变换的狂乱与死静交迭得更加频繁,越来越快,几乎将整座域界都折腾翻覆,宛若将灭。但这种癫狂到了极致,交替快至难以分辨觉察,竟又复归合一。上下肃肃,一点红出,混沌灰蒙中重新飘起了片片雪花。红雪簌落将灰晦以赤色遮盖,一层又一层,铺开了满眼的血色。
朱光郁处,捧出一轮浓红之月,深色如玄,不掩血艳。这一幕才是剑清执从朱络口中听到过的玄瞳境应有面目,只是血色圆月,已成玄朱。剑清执猛又扭头看向转心阵,自朱络性灵重燃,进而开始与旁物争夺神识主位后,自己能做之事已然做尽。剑行散落,金灿灿一座阵台愈发清晰,金枷之中只一人身,内里神识的剧烈撕斗却能从其不停变换神光的眼瞳中窥见一斑:空滞之色不过一念生困,乃是三者中最先败退的一方,只余朱络自身意识与玄瞳之灵继续拉锯般争抢主位。胶着中,七重金枷流转得愈发顺畅,阵台褪尽晦色,一片熠熠生光。此阵本就为拘束玄瞳而立,随着朱络意识一同复苏,立刻开始强势压制玄瞳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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