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章 章二〇九 阴宝
没身的时日尚短,尸身不见腐败尚能依稀窥得些生前风貌罢了。
九秋蓬倒不是为观看女尸而来,一手抬起虚搭在尸身高耸的肚腹处,稍稍吐劲,层层衣服乃至其下的皮肤血肉纷纷绽开如割败革,霎时渗出了数股紫红色血迹。
青年若癫若狂疯扑过来,口中大叫:“你要对春娘做什么!”不要命般就往九秋蓬身上手口并用的撕扯。
九秋蓬反手一压轻松将他制住,另一手仍细心操控灵气在女尸腹内摆弄,忽的呼出口气:“你是要保令夫人的尸身,还是你女儿的性命?”
青年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还在拼命掰着他的手厮打。直到数息后这一问才迟钝入耳,更迟钝入心。青年一愣扭头,就见淡白灵光似襁褓,正裹着一团湿乎乎的嫩肉从妻子腹腔中挤出。许是憋闷得久,本该粉嫩的皮肤也成了瘆人的青色,但却分明能瞧见胸口处些微的一点起伏,几不可察,终究察觉。
霎时似遇天翻地覆,青年双眼直愣一时间没了动作也没了言语,只有膝弯一软“噗通”跌跪在了地上。九秋蓬慢慢收束灵光,也顺势将那身泛青紫的女婴托在怀中,垂下眼看他:“彼之冥业,她之侥幸,你之诀别。”
青年悚然一惊,全身发着颤回了神,看着那女婴想要伸手又怯懦不敢,只能抖着声音道:“什么诀别?”
九秋蓬道:“她虽因那砖瓦上一点至阳保住性命,得见天光,但久受阴浸,更耽于尸床中数日,亦是半身流连幽冥界中。与你不同,你乃遭阴冰所掠魂亏阳绝,不得回头;她却是先天一阳不附,尚能补救——你为阴,她为阳;你无生,她避死。若要她生,当以永诀。”
青年从头到脚抖若筛糠,默然半晌,忽然将身一伏,重重埋头向地,带着哭腔叫嚷道:“我要她生,我自然要她生!”
九秋蓬点点头:“父母恩深,血脉情重,我料想你也该会如此抉择。不过要救你女儿性命,所能依凭者非你也非我。”
“仙师?”
“幽冥之道,布生劝死,死生何别。若依我见,此女赤子新生,一身无垢,亦无罪业,最可赤条条遁入幽冥道中,得阎摩帝君爱护修行。”九秋蓬顿了顿,似是有些遗憾,“不过我救不得她,能救她之人却也不远。”
青年惶恐道:“请仙师指点,请仙师怜我父女凄凉,指点救命之方!”
九秋蓬伸手一招,黑幡入掌,向着厢房对面的墙头摇了摇。一缕清风旋起,直至墙角似将隔绝了鬼宅与现世的屏障揭开了一隙:“足下观望若久,不妨现身一见。”
“嗤”的一声,凭空无端生焰焚尽了那缕清风,离少阳的身影也穿透涟漪般渐渐清晰浮现,目光向着屋内一扫:“此处阴气冲天,晦光遮日,不得不防。”
九秋蓬点头:“那应是阴宝最终欲出世之时叫你察觉到了。阴宝以阴气成障屏蔽现世,自有奥妙,不知则不得破。你若早知,说不定还能救下这一家人性命。”
离少阳闻言只是缓缓摇头,随即目光落在他怀中女婴身上:“此时叫破,是为此婴?”
“足下阴阳自转,修成炽烈阳魂,正是为此婴扫灭阴身补足先天一阳的上上之选……”
九秋蓬正说话中,伏地青年战战兢兢抬头,一眼看清离少阳,先是一愣,旋即大惊又大喜又成大哀,声音嘶哑直着嗓子叫唤起来:“仙人,仙人,竟又得见你!仙人,天可怜见!”
离少阳在鬼宅界障处已静观了一段时间,起初只觉青年面善,稍加思索便在记忆中将人找出,冲着他一点头:“花掌柜。”
青年嚎啕一声,两目中血泪再次成串滚落:“仙人,当日你在白骨兵灾中保我全家,保得一时难保一世,再见又是阴阳两隔。这神鬼妖魔横行的世道,容不得一点凡俗太平啊!”
离少阳闻言也是默然,片刻后道:“你欲求我救你女儿?”
青年登时长身端跪,随即连连以头触地,“砰砰”有声,再无需多说什么。
九秋蓬倒还在旁边双手托着那女婴,像是有些不情愿,又不得不敦促:“足下可愿援手?若有顾虑,再待一时三刻,此女不得回天,自可顺理成章入我幽冥道。”
他轻飘飘一句话,青年悚然色变,离少阳也霎时将目光在他身上停滞一瞬,随即虚虚抬手,一股柔和真元直接在他怀中将女婴托起:“方法?”
九秋蓬未阻他动作,只瞧着离自己渐去渐远的女婴怅然若失片刻,开口道:“并非秘术,不过温养之功。假你之功体,育她之元阳。足下若肯将她带在身边抚养长成,天长日久侵染,自然而然足矣,无需额外作手。”
离少阳点了点头,见女婴已至面前,伸手抱过,双掌之间隐约泛起淡淡金红光芒,在她身上薄薄裹覆了一层。一直僵挺着毫无动静的女婴蜷起的手足蓦的动了动,像是能够感知到光芒中温煦和暖之气,稍稍将肢体舒展了些许。
青年见状,登时嘴唇颤动仿佛狂喜,忽然又冲着离少阳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冲回停放女尸的床边,满脸血泪横流,咬着牙抖着手从女尸颈间解下一物,又从旁边包裹中扯出一件软绸女衫,一并捧着送到离少阳面前:“仙人,我们父女母女俱是缘薄,唯此表记,可证天伦。”
离少阳接过绸衫抖开,当做襁褓为一直□□着的女婴裹了身。再看另一物,原是一只通体镶嵌累丝花卉的金项圈,还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錾刻在上。青年随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行字,哽咽不能自已:“春年花如绣,是我与内子鸳盟之语。金字仍在人事已朽,我……我……”他越是伤情,血泪披离在青白面色上越是狰狞妖异,只得勉强压下悲声继续道,“小女之名便为花如绣,此后阴阳不通,生死茫茫,花芳年忽倏一生,妻离子散家业夭折,仅存这一点血脉,就尽交托于仙人了。”说罢再次端正跪下,叩拜不已。
离少阳未闪避,受了他的大礼,只道了两个字:“放心。”
花芳年狠狠点了下头,胡乱用袖子一擦抹得满脸血痕横竖,膝行几步又转到九秋蓬身前:“仙师,多谢你出手相救,生死有命,我已无怨。求仙师助我将春娘与岩叔安葬,我愿随你入幽冥道修行,偿愆伐罪,不恋人间。”
九秋蓬摇了摇黑幡,垂眼看他,微微颔首神色无澜:“妙也,妙也,你为幽冥之徒,我当偿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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