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章六三 翻作血浮屠
手下自是全不留什么情面,招招式式唯求杀伤取命。然而御师颇见左右支拙,他手中那根黑玉杖却是不凡,每每险要关头,便有玄光催发,护住他进退游走,竟叫战势一时僵持,彼此皆奈何不得对方。
厉家夫妇一旁观战,自也看得清楚。厉夫人皱了皱眉,手腕一翻,凭空擎出一柄长剑,斜斜一抖,一道新月般的寒光挟锐啸之声,直劈入阵。御师正与众人周旋,身后突来这一袭,极快极厉,刁钻非常的穿透玉杖玄光防护的间隙,御师脚下一错,仍迟了半分,月刃扫过左肩,割裂黑氅,带起了一蓬血色。
一击奏效,厉夫人斜提长剑,微微眯眼继续冷观阵中战况。每觑得一机,便有一剑出手,她之修为自然不同于门人子弟与一双儿女,御师登陷困境之中,被迫得连连退步。稍一疏忽,便见数柄利刃加身,生死只堪一瞬。
就在此时,冥漠之中,忽传一声满是轻蔑的哼笑。分明自远天而来,又好似响起在每一人的耳边,就连厉东擎与厉夫人都是一愣,惊骇莫名。
变生一刹,在此须臾间。哼笑声响起的同时,蓦见天穹星河倒转,如同有人拨动了时间的逆弦,一颗颗星子光芒霎灭,玄气如潮水般消退,片刻重现朗朗青天。而中天之位,玄金两色阵旗犹在周游流转。大阵依然,阵局丕变,这般变故使得厉家众人全然惊诧非常,甚至连围杀御师的阵势也不由得一顿。
一声女子的惨呼就在此刻突然绽出,变故之中再生变故。在厉家诸人皆为大阵逆旋惊诧的同时,天幕星辰扫灭,御师脱出灭元星光桎梏,精神登时一长。他之动作全然不曾为这变化影响,此刻瞥见空隙,早翻手一掌,所袭正是众人中偏为势弱的厉西亭。厉西亭不过豆蔻少女,修为薄弱,全然仗持大阵威能才能参与进围杀中来,如何当得住这一击。惊见厉掌劈面,闪避已然不及,匆忙中横剑一挡,一人一剑,血溅三尺。剑身锵然两断,厉西亭更是直接倒飞出四五丈远,口鼻溅红,“砰”的跌在地上不动了。
一击奏效,御师将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怒吼一尽抛之。元功恢复之后,再看四周群起困杀而来的厉家子弟宛如草芥,回身转手,掌劈杖扫,皆是狠利章法,登时场中惨叫连连,一片大乱。
厉家夫妇更是惊怒,厉夫人早一抖长剑,飞身入阵直取御师。厉东擎却不敢擅动,适才那一声哼笑后的变故让他如履薄冰,更不可能就此放弃对大阵的操控。眼见空中星辰渐灭,忙再起法令,两面阵旗上光芒暴涨,金银两色光芒宛如溪流蜿蜒,流淌又汇聚,变幻之间,俨然隐见日月之形。
然而光芒方绽,便如日月将升,却尚未能破开天地之间那一线之时,大阵之外,穹顶之上,仿佛一层遮蔽被蓦的扯开,现出一架白玉舆台。宛如垂珠伞盖的白芒清濛,将端坐其上之人的身形尽数遮掩,只闻一声笑叹:“如此星辰,如此日月……哈!”
这声音与先前的哼笑分明乃是同一人,惊觉神秘人终于现身,厉东擎法诀一拨,日月陡然倒悬,轮光耀耀,倒冲中天。双色光华扫灭青霄烟云,所及之处,万物失色。只是在金光银霭绽放杀机之前,一阵阵如水流风已充斥在天地之间,托起白玉舆台轻轻荡荡。势不可挡的凛冽光芒一入风中,顿时消解无踪,连丝涟漪都不曾激起。而舆台上端坐之人看不清如何动作,只见清风护持,荡开金银光华后徐徐而降,正落在半空中压阵的阵旗上方。
厉东擎蓦的向后一仰,只觉胸口一瞬如压山岳,从灵识到运转的真气都为之一滞。阵旗所感,同为他之所应,头顶无穷重压层层降下,一时间万法万诀皆归无用,只能听到从肩头开始,沿着腰脊向下递进的骨骼“咔咔”声,纵然勉力运功相抗,也不过蚍蜉撼树,全然无用。僵持不过片刻,厉东擎猛的偏头呕出一口鲜血,膝头一软。头顶千钧之力顺势而下,将他硬生生砸得单膝跪地,陷土三分,才又勉强顶住。
阵主势颓,撑起在厉家大宅上方的大阵宛如虚设,玉墀宗仍旧端坐舆台,脚下流风荡荡,藉此时呼啸而下。本是无形天风,破入阵中的一瞬却尽化无穷风刃。风行无限亦无穷,一时无分大宅内外,凡流风化刃所至,杀戮与死亡如影随形。合宅之人,无论修为高下深浅,大多难当一合之敌。唯有几名族中高手勉强招架,一边跌跌撞撞直往大门厉家夫妇处退去。
门外战况,不再受制于阵法的御师俨然重新高高凌驾于众人之上,若非厉夫人剑术凌厉,只怕也早已被他杀得尸横遍地。只是以厉夫人一人之力,到底难挽狂澜,而厉东擎突如其来在阵中受创,更是惊起一片哗然。乱声之中,厉夫人也不免刹那分心,原本被她死死咬住的御师身形顿散如烟,下一瞬,已直切入空门,玉杖一点,正中厉夫人肋下。厉夫人闷哼一声,已是分明听到几声骨碎之声,却仍咬牙翻手一剑横扫,雪亮的剑尖堪堪擦着御师黑氅边缘而过,带起一溜细碎的血珠。
厉夫人愣了一下,随后剧痛传来,才发觉那血线分明是自自己肋下洞开的伤口中溅出。几乎有拳头大的伤处血肉骨骼一片模糊,半身的力气登时都为之一垮,长剑颓垂插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御师却就此翩然后退,并未趁机痛下杀手,而是脚尖点地跃起。一缕清风绕身而来,托着他轻毛片羽一般,扶摇而上,步步登空,直至白玉舆台之前。
白玉舆台仍稳稳镇压在阵旗上方,御师向着舆台微一躬身:“到底未竞全功,仍要劳君出手。”
玉墀宗并未理会此节,只道:“你可知这乃何物?”
御师垂眸下视,一扫落在一玄一金两面阵旗上:“‘天地玄黄’,来此之前君曾说过。”
玉墀宗轻笑出声:“此旗名为‘玄黄纛’。当年北海魔尊擒下厉孤子,惜他阵法才华,收入麾下。厉孤子虽说贪生爱利,眼光却是好的,血海死决之时,趁机卷了这对魔尊的上古阵旗潜逃,此后不知所踪。”
听闻厉家祖上来龙去脉,御师的视线飘飘又往在风刃绞杀下已混乱不堪的厉宅中瞥去,片刻后才道:“如何不知所踪,在君眼下也无所遁形不是么?”
玉墀宗“哈哈”一笑:“厉孤子一代阵修大家,后人传习却如此不肖,连其先祖皮毛都参悟不得。玄黄纛留在他们手里,就此蒙尘倒是可惜。”然而一笑过后,声音又复百无聊赖,“罢了,这班庸庸碌碌之辈,瞧来无趣之极。你且在此扫尾吧,不误事即可。”
御师闻言低笑一声:“不管如何,有君亲来这一趟,也算冥迷之谷莫大的脸面。”
玉墀宗至此倒是连话也懒得说了,只轻哼一声,白芒如瀑倒卷,顷刻裹起白玉舆台。待到光芒散去,高天之上,已只余御师微微垂首,俯视着厉宅中一片血流成河。
玉墀宗的离开并未使得在厉家大宅中肆虐的风刃迟缓半分,甚至镇在厉东擎头顶的无形之力也仍在层层叠加,压得他毫无转圜之机,只能眼见着世居净土被寸寸碾碎,化作一片血肉泥涂。悲极愤极,但玉墀宗与御师并未遮掩的对话也一句不落入了他的耳。厉家先祖秘辛不为寻常子弟所知,但身为家主自然明了。从打听到“北海魔尊”四个字,厉东擎心底已是凉透,恍惚觉得五百年来压在历代家主身上的那片阴影在今日终于降下,纵有千般不甘,终也难逃此劫。可心中觉悟,眼前所见门人子弟、发妻儿女,个个全身浴血,拼命抵抗着只为挣扎片刻生机,仍是目眦欲裂,蓦的怒喝一声,七窍登时血溅,硬生生将半陷土中的一足拔出尺许,周身血光湛湛,直冲天顶阵旗所在。
玄黄纛乃他多年灵气交修之宝,纵然被玉墀宗手段压制,乍得原主一腔精血倒灌,仍是灵光重烁,周遭天地之气一时微荡,隐约有复受召令之态。
厉东擎见此搏命一拼奏效,即便清楚察觉自身命元随着大阵再次缓缓运作起来而飞速消散,仍是精神一长,藉此咬紧牙关,竟又寸寸挺起腰身,化法纳诀,诏令布阵。玄黄纛飞旋中天,天幕之上,一时再次隐现星斗微痕,周流列位,开辟九宫,不同于灭元星光杀机赫赫,星芒如幕如蔽,要将风刃与厉家残存之人分隔。
然而眼见护阵将成,厉东擎苦苦支撑之际,腿下突兀传来一阵冰凉。他有些迟缓的分神看过一眼,不知何时,目所能及的地面上蜿蜒窜行着无数赤目黑蛇,或盘踞在新亡的厉家子弟头顶,对着百会吞吐长信;或绞盘向犹在苦苦支撑的伤者,凡所爬绕之处,赤红血络凸起皮肤,受者登时如受酷刑,惨嚎连连不止。随后才恍然察觉,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一阵凉意,正是痛至极致后的错觉,两条足有对卡粗细的怪蛇正自双腿盘旋上攀,冰冷之后便是火焚般的灼烈剧痛,自腰之下,肉开血融,已成一片糊涂不堪的赤色淋漓。厉东擎倏然“啊”的一声大叫,一身精血尽化气芒四爆而出,无匹悍劲横扫周遭数丈方圆,所及之处,人蛇俱糜。只是挣扎惨叫的声音就此消失,而地面团团黑气翻涌,片刻间又见溃散的妖蛇化现,再度卷土重来。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最后所见仍是无数黑蛇仿佛翻滚着的黑色暗潮,吞噬一切、湮灭一切,唯余绝望。
阵主一亡,即将成形的大阵顿时再次溃散。整座厉家大宅宛如血涂炼狱,唯余身负重伤的厉夫人护着厉南楼等几人仍在苦捱。大阵变故一起,她即刻有所察觉,一眼瞥过厉东擎所在,只见妖蛇盘尸,顿时五内如焚,痛呼一声:“老爷!”
一刹分神,冷风飞刃,又在她身上添了两道深深的血痕。厉夫人握剑的手一软,整个人几乎瞬间萎靡,眼前一片光影乱跳,耳鸣如雷中,忽然依稀听到厉南楼一声惊呼。她奋力一甩头,甩开淋漓遮住视线的一片血痕,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一声惊呼是什么意思。
“北苑……”
修罗场中,厉宅之外,溃败消散的大阵光晕晃花了一个正奋力跑上山的小小身影。败亡定局,母子兄弟,偏在此时生死一瞥。
第 64 章 章六三 翻作血浮屠(3/3).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