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章六三 翻作血浮屠
松涛如海,傲雪凌寒。
青羊山上,雪厚如棉,遮覆了大半山体。然而在朝南的山脊向上直升至山巅的一线,仍是翠柏青崖,苍苍成景。这一条绿带上遍生着大片老松,也不知在山间经历了多少岁月,劲干虬枝,连盖如云,环抱其中一片洞天福地,大片的青瓦楼台就坐落其中。
这偌大一片宅院也已颇有年月,屋舍连绵,乃是厉家聚族居处。修家手段不似凡俗,即便在高山之上,仍将好大庭院打理得锦绣玲珑,风光别致。高大朱门叠檐三层,厚重的乌金大匾高悬门楣,题有“厉宅”二字。雪地阳光反耀匾上,字迹勾画中细碎光屑闪烁流动,不似俗物,耀眼生花。
突如其来,一片淡淡的阴影自高徐下,偏巧不巧遮挡住了落在匾额上的阳光。披着黑氅的御师如同山间一片轻薄飞雪,无声无息就那么凌空出现在了厉宅前。他垂眸瞥着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片刻,轻声一笑:“以上品的秘金沙作匾,倒是有些意思……”
笑声未尽,御师抬起一只手,隔空虚虚按向大匾,一股强横力道突吐,直击匾额正中。霎闻“咚”的一声如振黄钟大吕,能可破山开岩的巨力落在匾上,未见匾身如何受损,反倒有一股股音波震荡,层层叠叠向御师涌去。
音波似虚似实,如水波荡漾,扩散空中。只眨眼一瞬,便交织成一张绵密音网之阵,将御师笼在其中。同时,宅院内也传出叱喝声:“何人闯门!”数道人影飞身而出,齐齐拦在了大门前。
御师凭立空中,仍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样子,视周遭音阵与出战几人如同无物。那几人见状,也不与他客气,高喝一声,手段同施,音阵之中陡然金声大作,道道回荡未休的音波凝做无数无形箭矢,上下四方,穿梭往来。御师身在正中,正是避无可避的方位,眨眼已见万箭临身。
箭在身前三寸,伤人性命只在须臾。但这毫厘末差、须臾之隙,又好似天堑不度,硬生生在御师身前凝冻,难竞全功。御师身处箭网下,这时才缓缓抬眸,瞥了地面操控阵势的几人一眼。
他之身形常年笼在一袭黑氅之下,头脚俱遮,更勿论五官面貌。但这一瞥无需亲见,那几人同时心头一凛,寒意无由上身,仿佛预见莫大危机将临。而御师已在冷睇之后,鼻中喷出一声轻哼,环笼在他周遭的音矢齐齐一颤,刹那头尾倒旋,攻防易势,无数锐声撕破山岚与寒风,化作漫漫箭雨,袭向大门前厉家守阵之人。
寒芒倏电,血溅三尺。
恐怖的反噬之下,控阵几人连回防闪避的间隙也无,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又湮灭,只余数条尸身倒落尘埃。而音波凝就的箭矢并未因几人的死亡一并消失,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后,又再次挟锐啸之势倒卷向门楣金匾。无数令人齿酸的摩擦碰撞声后,高大的门楼不堪重负,几番晃动,终是轰然崩塌。
木石尘土扬起了大片灰烟,坚不可摧的金匾一并跌落尘埃。阵基折损,音凝箭矢终于渐淡渐无,如泡沫一支支在空气中消散。而尖利的金铎声刹那响彻整座厉家大宅,似是镇门金匾能够为主家发出的最后一轮警示。
金声刺耳,顿时掀动了深山幽岭。转眼间,前前后后十数道光影从厉家大宅各处疾出,汇至门前。当先落地者乃是一名中年文士,一见崩倒的门楼与尸体,又惊又怒,望着仍虚悬空中的御师怒喝一声:“你是何人,来我厉家伤人性命!”将手一扬,数道寒光掷出,攻向御师身周。
御师凭空虚渡,身影飘忽若鬼魅,几道寒光去势虽疾,却也只能在他的飘摇残影旁擦过。随即伸手一摄,地面废土残垣一阵震颤,平拍在地的巨大门扇被他硬生生拔起,呼啸着拍向中年文士。
那朱漆大门高可愈丈,宽厚沉重不下千斤,如今如同一座小山当头压下。中年文士断然料不到他这般手段,微一忡怔,已在大片阴影笼罩之下。这时又听几声男女杂喝声,后续又有数人赶来,尚未临近,先各出兵刃招式,齐齐击在门上。这几式力道相当不俗,偌大门扇轰然四分五裂,崩成了一堆残碎木屑。逃过一劫的中年文士闪避得迟了,登时满头满身泼溅了尘土灰埃,却也来不及拍拂,扭身向后一拱手:“主母,几位族老。”
来人中当先乃是一名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气态端庄,衣饰雍容。翩然落地后,蹙眉一摆衣袖,八枚小旗飞出,格局方位隐约成阵,先将众人护在其中。这才向御师道:“尊驾何人?这般打上门来,莫非曾与厉家有什么过节?”
御师袖手任她布阵施为,闻言微微一笑:“并无什么过节。这位可是厉夫人?厉家当家家主可在?”
他这一问前后无端,厉夫人莫名其妙,脸色却是微寒:“既无过节,为何出手伤我子弟性命?外子闭关,无暇见客,你为何而来,不妨与我说个分明。”说话间十指微动,八面阵旗一晃,旗门开处,已可隐闻金戈杀伐声。
御师微哂:“厉家主既然在家,现不现面,那也无妨了。”他伸手一拈,一根黑玉短杖出现掌中,斜斜向着厉家众人一指,口中轻叱:“尽灭!”
言出一刹,大宅周围的山林传出一片冲撞木石的暴烈响声,随着树倒石崩、灰雪四扬,浊尘冲天中,数条庞然如走蛟的怪兽飙冲而出。数十丈的距离,竟是须臾跨越,眨眼已能叫人看清,原来皆是长逾数丈的漆黑怪蟒,鳞如玄甲、眼如血石、头生狰角、吐信露齿,向着厉家诸人横冲直撞而来。
不曾见过这般凶兽,在场厉家之人都是大惊。好在厉夫人坐定阵脚,见状忙将阵旗一摇,旗门一展,大开如瓮,迎向妖蛇来路。但噬魂蛇现身不下十数条,却只有为首三条吐信嘶声,一头往旗门中撞入。余者似是通灵,掉头四散,各挟妖风,窜往厉家大宅之中。厉宅院墙虽建得高大宽厚,在这般妖兽眼下,也只不过弓身一弹一纵,便轻而易举长驱直入,秉凶性直循生人气味而去。那消得片刻,宅中一片乱起,隐隐已能听到内中子弟惊呼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处处皆有。
未料到御师手段如此狡残,厉家人无不脸色丕变。已有两人按捺不住,向厉夫人焦急道:“主母,宅内多是子弟孩儿,怕是无从对付凶残妖蛇,我们兄弟回去看看。”
厉夫人操控旗门,脱身不得,也只能点头:“速去!”一面恨恨看向袖手旁观的御师,将牙一咬,右手一挥,又召出一面金色小旗,落向旗门当中。
那面金旗之上描绘龙虎风云,流光璨璨,非凡俗品。一落阵中,赫然雷霆霹雳,旋风如刃,地水火风威能一时齐至。闯入旗门的三条噬魂蛇一身坚甲刀剑难伤,却也不敌这般赫赫天威,沾身处皮开肉绽,只是却不见鲜血,唯有缕缕黑气从伤处不断散发出来。
御师旁观至此,才微微摇了摇头:“厉家阵术,不过如此。”随着他手中玉杖一摇,阵中三蛇顿生变化,砰然一声自行炸得粉碎。漫天皮肉鳞甲中,大团黑气升腾,复又在空中纠缠盘结成形,化作一条庞然巨蟒,身形半虚半实,虚实之间,竟有半数超脱在阵门之上。一张血口张开,低头向着覆在身下的阵旗发力一吸。
沙飞石走,阵旗登时摇摆不休。厉夫人脸色一白,手上连连掐换指诀,助力镇压。只是耳边突闻一声轻哼,随后才见一抹黑氅掠过眼前,声至掌亦至,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向她当面按来。
厉夫人却不敢轻视这一掌,甚至顾不得阵法对抗巨蟒,指诀一点,分出两面阵旗忽倏而至,幻开又一道旗门。她一转身飞快遁入其中,身形再转,已出现在距离御师极远之处。
然而这一耽搁,巨蟒暴戾,少了两面辅旗的阵门顿时再难将其困住。一连串闷响声中,六面阵旗同时崩飞四散。烟尘滚滚,狰狞妖蟒舒展长躯,昂然直立。硕大的蛇头上,血红双眼冰冷下视,盯得一众厉家人心底生寒,戒备非常。
忽闻一人脱口惊呼:“遭了!若这妖蛇还能聚合变幻,三弟四弟两个怕是战力不足!”
厉夫人将长袖一招,飞散的阵旗纷纷受召而回。她神色凝重,指上法诀变幻急速,使人目不暇接,边冷声道:“你等速去支援,此处有我。”
一名青年女子微有迟疑,满是戒备的瞥了御师一眼:“夫人,你一个人……”
厉夫人法诀施展已臻末尾,闻言哼了一声:“纵然这恶人凶焰滔天,我倒要看他如何闯破橐龠周流大阵!”哼声中,双手法诀一点,金旗蓦然直定中天,八面辅旗齐齐而展,或纵或横,流转穿梭。看似全无章法,隐隐中却萌生出一股极为玄妙的气息。御师见状,微微“嗯?”了一声,好似终于生出了几分兴趣,低声道:“原来这就是……”他话语未尽,阵旗已运转至妙处,陡然一震,一同隐没,与此同时,那个玄妙难言的气息倏倏铺展开,整座厉家大宅都在其遮蔽之下。御师眼前一暗,身躯一沉,只觉体内周流不息的内劲在无知无觉中已变得浊重不堪,再难维持翩然凌虚之姿,飘飘落地。
此时情势倒转,游刃有余的一方已成了厉夫人。她将阵势展开,连同御师与妖蟒一并困入其中。先前以自身妖力破开旗门的巨蟒此时在阵中却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制,萎靡盘曲在一个角落,只能做些有气无力的挣扎。粗尾“啪啪”在地面乱拍乱打,奈何阵内无形罡风忽倏往来,每一往复都仿佛将它身上的妖气凶焰裹挟去一部分。不需多长时间,已可眼见妖蟒的巨大身躯变小了许多。腾腾黑气自它身上蒸起,又在罡风中泯灭归无。
御师也在冷眼旁观巨蟒的困境,阵势中的无形罡风厉害非常,取法天地元气周流,有消泯万物之能。巨蟒之躯乃是以邪力滋养培育而成,非是寻常血肉身躯,正被罡风克制,任其被这般打磨下去,或许一时三刻,就要彻底归无。只是御师全无出手之意,他双手笼入袖中,只将那根黑玉杖祭在身前。同样的罡风烈烈,削骨蚀身,却在碰触到玉杖时如水流倏分,堪堪辟出容一人存身的庇护之地,抵抗无尽罡风的冲刷。
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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