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4
,畏惧伴着愤怒,咬在了牙齿里。
安氏欲跪行上前,被捕役拉扯住,她又急又乱,语不成调:“大人真愿意为我秦家主持公道?”
陈绰走去数步,站在安氏跟前不远处:“被害不是害人的理由,但被害理应得到公道。”
她看了眼李成:“你方才所言,句句为他开脱,但协助杀人罪同杀人,他还有最直接的物证,贺众一案,你们都是死罪。”
“至于秦家一案,大理寺会重新审理,案发年久,许多证据无从考量,未必就会有让你如意的结果。”
安氏怔了怔,最后向她磕了个头:“……如此,秦翾也谢过大人了。”
陈绰点点头,问李成:“那扳指呢?”
李成一愣,原本不答,在秦翾的示意下才开了口:“什么扳指?”
陈绰道:“贺众戴在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死后也不见了。”
李成摇头:“没有看到。”
许翥也道“他从不戴扳指,他好动,浑身上下除了玉佩再无长物。”
“那一晚有看到吗?”
许翥摇头,片刻又道:“我当时没怎么留意他的手,应是没有。”
陈绰想,可能许翥不太了解他的近况了,最近佩戴上的也说不准。她也没多在意,抬脚就往外走去,许翥也跟上了。他谁也没看,唏嘘早在当年已尽。他不想留在这里的原因一直只有一个。
这里,太冷了。
毫无征兆地就想起了去年此时的中秋夜,他们肩并肩躺在院里赏月。贺众问他许了何愿,他说没有,他孑然一身,无所依倚,既不想长命百岁,也不想荣华富贵。贺众却说,“以前年少轻狂,不曾看过世界,只觉天大地大,一门心思地想仗剑天涯,不得志就惹是生非。后来遇见了七哥,才晓得原来天地也可以很小,有七哥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天涯。”
少年的勇敢和深情,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当时不知词中意,还先入为主地感动着,他果真给了少年一个家。
再想已是词中人,是他懵懂无知,一次次地忽略了少年的心意……若是能早一点知道,或许也不会到这不可挽回的一步了。
许翥从来没有说过,贺众其实就是他想要成为的那种热烈的样子。
就想他没有说过——我的生命有了你。
“小院有了烟火气……”我的生命有了你。
而他们的家,也冷了。
陈绰意外许翥会如此果决,毕竟血脉之亲,生死之际,总要痛下一番割舍。
许翥追上,是要将信笺递还给她。
她道:“你留着吧。”
“这是证物。”
“与本案无关,这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于本案,无关证物。于他,是贺众心意的明证。临死前的那刹,贺众仍想着要保护他。
她突然想起一物,将章华留下的第二封信给了他。信就是她写给许翥的,虽然他们不曾相识,但她将鸣鸣托付给了他。
冒昧陈辞,一是章华别无他人可求,二是,大概觉得许翥会答应吧。
毕竟,她为贺众找到真凶,也是于许翥有恩。
可她会这么想,是否也是知道了他们那从未宣之于口的关系。
许翥没有说话。
想来一孤身男子收养女童,确有诸多不便之处,陈绰能理解。“那我……”
许翥道:“我会为她寻个好的去处。”
她便不争了,不过听他这话,似有去意。“不知许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可能会离开这里,看一看山川色,沐一沐日月光,感同天地。”
这里的灯火阑珊已与他无关,他想去看一看那个少年心向往之的世界。
“愿先生一路珍重。”
却见他踟躇着,她也就没急着走开。
半晌,许翥问她:“陈司员始终待我寻常……不觉得……可耻么?”
陈绰眨了眨眼,这话问得……似乎急于寻求一个外人的体谅。可,这说到底和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了想,道:“文人雅意,千年之前就有端倪了,岂止《子衿》啊,先生应也读过《击鼓》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本歌颂生死共赴战友之情,而今揄扬生死不渝的爱情。我觉着,这不算今人误用。”
“情至深处,本无二致。”
***
这一年大半时候,陈绰都在休沐中,不在山水就在酒池,是以错过了如火如荼的刑审权之争。
年初,陛下于禁中右掖门内设立审刑院,抽拨刑部审复权及大理寺部分审判权,划归所有,以防大理、刑部之失。从此,大理寺、刑部、审刑院呈三足鼎立、分权制衡之势。
按常理,机构增设,各部较之从前都应清闲些,但为争权,各部皆在招兵买马,反而焦头烂额。
陈绰在巷邑县管了桩闲事,露了音讯,便有人找上了樊楼。
来人是她在大理寺的直系长官,大理寺少卿褚介,在她休沐期间转投了审刑院,带走了原断丞司员三人,也想将她带走。
可眼前这位绰绰然的女子非寻常人,他狠了狠心,妥协了诸多丧权之约。“但凡我在这个职务上可以做主的事情,你都可以代我决定。”
这才换得她抬起了眼皮。
陈绰喝了些酒,盯着他看了半晌,幽幽道:“刚刑部的人也来找过我……他们来找我做什么……”
刑权与审权到底不同,所谓三家之争,更多的是大理寺与审刑院的明争暗斗。
褚介便问:“你如何回复的?”
“滚。”
他不感意外,却对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丝意外,瞬息明了。“……哦,这也是对我说的。”
陈绰笑笑,继续喝酒。
褚介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走了。想他而立之年便已是六位详议官中最年轻者,必深谙事上驭下之道。
他缓缓道:“八年前你为何入大理寺,我多少知道一些,其实三年前你就可以离开,但还是留了下来,其中原因,我大概也能猜到。”
陈绰停下了凑到嘴边的酒杯。
“同样的理由,审刑院也需要你。”
一双明眸失魂一般望了他半晌。“我考虑一下。”
他就当她同意了:“考虑的时候,顺便去一趟去江南吧,替我招募一人。”
陈绰翻了翻眼:“又是江南?”
褚介微愣住:“何意?”
“刚来的人不止有刑部的,还有大理寺的,你也认识,林粲。”不同于刑部的招募,林粲是来给她安排任务的。“他也让我去江南招募,你们说的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沧海珠……”褚介敲了敲桌案,皱眉叹气,“……自然谁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