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1
上前驱赶,可不作为,赶走了一批,又上来一批,竟没辙了,吴知县见状,也说了两句,但没有第三句。
陈绰看到有个奇怪的小丫头,贼头贼脑的,多看了几眼,却将人给吓跑了。她颇觉无趣,突然朝吴知县问道:“知县想必心很大吧?”
“啊?”吴知县莫名所以,琢磨了片刻,才指着围观人群道,“陈司员是说这些人吧?他们不坏,就是没见过世面,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看上一眼——”
“否则……”陈绰将吴知县上下扫了眼,嘲弄爬上了细长的眉头,倏忽一笑,“何以体胖。”说完,她孤身进了小院,任凭体胖人风中瑟瑟。
体胖人:“……”
捕役都是没文化的,刚就算听到了也不懂何意,但见吴知县面色一僵,竟没跟着进院,他们自然也不敢越先,只提醒般的喊了一声。
吴知县这才回神,厉声严令驱散围观人。捕役摸了摸脑袋,不懂但依言照做了。
章华住所干净整洁,其闺房与其他小家女子的别无二致,兰室、纱灯、绣床、柳柜、镜台、妆匣……
陈绰打开妆匣,看到了一个香囊。
睢阳学舍的学子都是月白色长衫,腰缀同色香囊,内含避邪香,外绣学子名。浸过水的香囊,也无多少余韵,但它的背面,赫然绣着一个“众”字。
这是贺众的香囊,也是章华知晓贺众就在池底的根据。
但似乎还是缺少了什么……
单凭一个香囊,不足以让章华认定贺众已遭遇不测。单凭一个香囊,也不足以让她贸贸然付出自己的性命。她肯定还发现了别的证据。
捕役随后进来开始搜查,有一人趴到取出掀开红床底,发现了一把铡刀,刀上血已凝固,呈暗红色。铡刀旁有异物,盖着一层红色绣品,捕役绸,不防之下大惊失色,里面正是章华那消失的掺掺女手。
吴知县避开似的到了她那边去,恰巧看见了那字,一时没管住嘴:“难不成他们真有私情?”
陈绰正在专注中,被他冷不丁地一吓,斜眼过去:“知县也有空管月老事?”
吴知县默了默,不再吭声。
不多时,又有捕役在枕下找到了一本书,原也没管,幸被眼尖的陈绰看见,直接伸了手。吴知县不知哪里惹了这为贵人才遭了门口那番嘲弄,有心弥补,亲自给递了过去。
陈绰打开了看,指着扉页上的编纂者,问吴知县:“这位鹍翔散人,不会就是许翥吧?”
吴知县知道她之前根本就不认得许翥,所以才更震惊:“陈司员这不会也是猜到的吧?”
吴知县看她像看神人,她笑吴知县笑他才疏。
鹍翔一词,出自古诗,“徒然思燕贺,无以预鹍翔”,是展翅高翔之意。翥,是谓振翅高飞。二者含义与寄寓皆异曲同工。
以许翥那样的身份、样貌、才学,他的文作被哪个女子收藏闺中都不足为奇。但章华胸无点墨,不会单是为了他的才情,她还对贺众寄情至深,所以也不会是对许翥偷偷的倾慕……
吴知县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对许翥起疑,顶着被一道怀疑的风险力争道:“许先生真的是位难得的善人,他决不会杀人的,而且他不经营家族生意,和绣女不熟……”
陈绰扫了他一眼,让他直接闭了嘴,往后翻了翻,掉出来一张纸,弯弯扭扭的笔画,看着像一副舆图。
她连舆图带书扔进吴知县怀里:“吩咐捕役,调查章华在那都做了什么。”
“陈司员这是要去哪?可需派人跟随?”吴知县那舆图看了看,瞥见陈绰外出,殷切地跟了上去,“县里捕役都任凭陈司员差遣。”
“附近走走,若有发现,便来寻我。”
若要不被发现,章华必是深夜外出,昨晚今晨都未下雨,但从小院到濯锦池的一路,竟全无她经过的痕迹。她是如何做到的,不发出一声哀嚎,也不留下一滴血迹?
她不能让人按图索骥找到她的断手,所以她才要穿红衣,藏住血色。
一个女子何以能做到这步,既出于深刻的情感,也出于对心上人蒙难的深信不疑。
濯锦池中水甚清澈,虽深,但可见池底淤泥,淤泥之下,其实昏昏。章华啊章华,你到底因为什么会认为贺众就在底下呢?你既然引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那应该也留下了别的线索吧。
池的另一边,许翥仍在。他若是凶手,之前人多时他尚可混迹其中,如今岸边人三三两两,他又长得突兀的出众,此举实在不高明。所以陈绰觉着他应该不至于是凶手,但必定也和此案有关。
那本标注了他姓名的书籍,难道真的有所意指?
捕役寻来,带来了复原的纸条。陈绰一瞥思定,缓缓向对岸走去。
许翥先发觉了她的靠近,没有走掉。她也没有停下脚步,越近也就越看得清他的眼睛,已然通红,最深处晦涩难明,昏乱、零落、怆恻,所有的情绪都是温柔的,也是克制的。
许翥转过身来,收起眼中浸漫的各种情绪,坦然面向她可能的盘问。
陈绰先自报所属衙门,下一句便开门见山:“你认得死者?”
“贺众,曾是我好友。”他很坦诚,用一个“曾”字概括了所有曲折。
贺众没有顺利吞到肚里的那张纸条上,书着一句诗,落款只一个字,翥。
这名罕见,放在襄邑,只有一人。
难怪章华与许翥唯是风马牛不相及,却收藏了他的文作?原来这就是章华留下的指引凶手的别的线索。
“我一早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你,和那群看热闹的人不同,你始终一言不发。我就在想,你若非凶手,就必是至亲。所以,”陈绰语气倏尔一顿,“许先生,你是凶手吗?”
许翥默了一瞬,反问:“陈司员有过朋友吗?”
陈绰没答,不知不觉间沉了面色。
“陈司员不懂知音有多难求,所以才会怀疑在下杀了自己的好友。”
“会对他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此心期与故人同。’的好友吗?”
许翥面色几变,强自镇定地回:“文人之间,互道思念,用词大多风雅。”
“许先生多虑了,我读过这诗,还不至于望文生义。”陈绰莞尔一笑,冲他眉梢微挑,将白布包的纸条递了过去,都不管这是不是物证。“只不知,先生此句,出自《采葛》,还是《子衿》?”
许翥眼皮一跳:“有何区别?”
陈绰淡淡一笑,另道:“纸条是仵作从他喉咙里发现的。”
若真光明磊落,何必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反而字字皆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