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 3 章
先皇太后的毒杀登上皇位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法子必然有用。只是初闵行不知道这兄弟几个也是用着不齿的手段夺取的江山,那个本该第二日继承大统却被他们一把火烧成焦炭的东宫太子,又何尝不是他们的骨肉弟兄?皇室的争斗向来是你死我活,就不知初闵行这一番肺腑之言又能打动皇帝几分。
“初将军三进缅藏与西南,为我大巍立下赫赫功勋。然连年征战使得国库亏虚过甚,战力削减,初将军此去携十万大军南下,连朕的护国军都所剩无几,空剩几个暗卫在正德殿内护着朕的安全——这时候再要求援兵,难道要让朕去民间抓不成?”
初闵行紧皱着眉头不说话。既讲到了去民间抓壮丁这一步,就表明皇帝还是有想要挽救哥哥的心力。初闵行所说的方案,以父亲为首的一众老臣不知说了多少遍,统是沸水煮熟肉,翻来覆去的糊弄话,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让哥哥安全回来,他才不管西南如何。初闵行正思索着,就感觉肩膀一阵疼痛,抬眼看是皇帝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起。
“朕的圣旨里另有密旨,初将军此行回来,死罪免了,活罪难脱。至于你,在太学说了不该说的话,更有处罚。”皇帝说完余光又瞥过帝师一眼,拂袖而去。
皇帝一走,初闵行就立不住向后歪倒,他两眼发黑,胸口更是被踹的闷痛,一时间冷汗直下。
元霁不管不顾就往太学外走,怀里抱着初闵行,心急如焚却不敢有一步颠簸。初闵行不是没受过苦,他三九天打过马扎,一副膝盖骨砂岩地都跪过......只是十二岁那年的药酒泡坏了他的筋骨,他最严重的时候连笔都拿不起,何时还受过这么夺命一脚!
他昏昏沉沉觉得自己躺平了在床上,他能感觉到元霁急促的呼吸。他想抬手摸摸元霁的脸,他努力张张嘴。元霁发觉他的举动,一把抓过他作乱的手,将脸贴在他的耳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道:“你,你不要急。”
元霁简直急的跳墙。最后还是祝棠领着太医院当天供职的太医来看,这一方小小内院的紧张氛围才渐渐舒缓过来。
“这是太子殿下请来的太医,你——”祝棠将太医送走后,拍了拍自己的空空如也的钱袋,他可搭了不少赏钱,正要跟元霁讨个说法。
“给过赏钱了,殿下特意差送来的,不好亏待。”元霁细细看过昏睡的初闵行,也从屋里走出来,将祝棠堵在门外,关了门。
“嘿这老头子!白拿我的赏钱。”祝棠不满的撇撇嘴,一脚跳上房梁。
“你怎么不回去,每次都躺在梁上。”元霁语气淡淡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喑哑,他和谁说话都是这样,偏是叫祝棠听出些劝告的意味。
“回去做什么?公公来查房,又不会只查我一个。”他疲于与那掌事公公周旋,干脆两个人都失踪,让他什么也查不到,这也是间接为元霁打了掩护。过了许久,才听元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爹让你少与我走动。”
“嗯?你听哪个爹说的。”他蹭的一下跳下梁,一只胳膊挽过元霁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吊在元霁的脖子上,嬉皮笑脸的,“你断章取义,那是让我与初闵行少走动。元霁,你想什么呢,你爹元成林形式一片大好,你就算是他庶出的最厌恶的孩子,顶着这个名字也比你跟着初闵行受灭顶之灾要强。再者说了,我哪有那么听话?真听话,我合该去西南领兵。”
元霁闻言,挑了挑眉。转而和初闵行房里的丫鬟叮嘱了几句便揽着祝棠回了各自的寝房。
幽深夜里,只有正德殿的烛火还通天亮着。一下早朝他就急着去太学看沈彧授课,却听见他与初闵行讨论西南的国事,初闵行说及手足情谊,当真刺到了他的逆鳞,可是他无处发作。
“明日遣初丞相和大将军去西南横断山将初将军迎回。罚,初闵行在百朝殿外跪到他哥哥回来。”他将最后一个折子批完,拟了明日的圣旨。沈彧像个没有生气的破布娃娃,坐在他特制的那张帝师椅上,无神的目光显映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逼他。
他原本也不想让初慎行死在西南。他怕初瑜瑾狗急跳墙,也怕初慎行举旗谋反,一个两个都是大巍锻造的利剑,忠是铁镇四方守君护国,奸是虎饲江山谋逆弑君——是忠是奸全看他一道圣旨,一句决策。
尤其这个初闵行,当初一个“温琢”夺去一身才华,却是腐蚀筋骨的药酒都没泡烂他问道之心!
思及此,他戾气横生,腾地站起来。
“沈彧,朕没杀他,已是宽容!”他忽而发怒,一把推散了满案的奏折,不多的几本掉落在帝师沈彧的脚边,他微微闭眼,轻嗤笑了一声。
他还是一个眼神都不愿给这个九五至尊,温润的嗓音充满嘲讽:“你拿什么罪责来杀他?一个表字,羽翼尽折,你还有什么可以怪罪?”
他从轻轻地嗤笑转而为狂放的大笑,他甚至怒吼着:“杀呀!杀了他!再杀了我!”
他好像入了狂,却也只能坐在帝师椅上,这一方寸土之地,他重重的捶打自己早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腿。
“元稹,偷来的皇位,也是你坐得起的?哈哈哈哈哈,你坐不起,你的子孙更坐不起!咳咳咳......”他声音嘶哑目眦尽裂,说着说着,猛然呕出一口血来,乌黑的浊血直扎进元稹心里。
“太医!传太医!”他怀抱着没有神志的帝师,简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只会求救呼喊。
不多时,数十位太医踏雪入宫,手忙脚乱直到第二日天光初现。沈彧面色苍白如纸,日光下浑身都泛着透明,他活在日下,却早已死在土里。
“沈彧。”元稹轻唤着他的名字,他渴望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简直不能想象他死。
“元稹,初闵行为我立了牌位,就在初氏祠堂;他还为我起了衣冠冢,亲手刻的碑。这天下,从你亲赐表字,降旨初家时,便死了沈彧这个人......陛下,你亲自下的旨。”
他无声落下一滴泪来,一只手紧抓着他只有夜里才能褪下的老人的面皮。
他吐气如兰,含混着苦涩的药气;他偏过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第一次如此乖巧的趴伏在元稹的肩膀和耳侧,他轻声说:
“我今生,只做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