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今天大结局了吗(二十二)
家武馆就算是镇上的殷实门户了,但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荤腥的。
洪家娘子的拿手好菜肉包子,那也都是每四五天才做一次的。
但今日不一样,家里多了个姑娘,是大日子,得好好庆祝。
洪娘子天不亮就起来掏空了家里的库存,做了满满一桌子吃食。
晚饭前,洪娘子把洪馆主扯到了柴房来。
家里没有专门的库房,就拿柴房暂时充的。
夫妻俩看着堆了小半个屋子的东西,面面相觑。
公子他们早上来的时候,一共是两辆马车,第二辆马车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盒子。
他们早上搬下来的时候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以为是姑娘惯用的物什,没想到满满一马车装的都是吃的用的。
光是那上好的火腿就有整整十扇,更别提那些厚实的过冬皮料,夏日的轻衣,轻而保暖的绒被,读书用的笔墨纸砚,连机巧玩具都有,好些东西他们从没见过,都是城里的好货。
甚至连治疗各种日常疾病的方子都备下了,仔细地收在一个盒子里。
洪家夫妻识字不多,但也知道这是极好的书法,想必是公子亲自写的。
另还有一个大箱子,上着锁,十分笨重,不知是什么。
洪家夫妻想到了姑娘腰上挂着的那个大钥匙,大概就是开这个箱子的。
看看这里的东西,桩桩件件都置办妥了,便知道真是放在心坎儿里疼的了。
这样周到,不知是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血。
要不是他们家养不起马,公子只怕连马车都要留下给姑娘备着。
这在他们茫镇上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大手笔了。
镇上最富的人家也置办不起这么些东西。
洪家夫妻这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本来,他们是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才答应收养那孩子的,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迎了一个金疙瘩进门。
公子走的时候说除了那个上锁的大箱子,剩下的都是送给他们洪家的,只求洪家能好好照顾他妹妹。
可洪家夫妻是明白的,这分明是公子为了怕姑娘受苦,特地给姑娘预备的,因此才连带他们全家的份都一起捎带着准备上。
“这不行,不行不行??”洪馆主越清点越心慌,“这里头得是多少钱,这我们怎么能要呢。
本来就欠恩公,现在不成了占恩公的便宜了吧?不成不成,咱们是本分人家,不能干这样的事儿。”
洪娘子同样心有余悸点点头,“正是呢。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里受用得起这样精贵的物件。都给姑娘存着,家里谁也不许动,将来姑娘出阁,都是姑娘的嫁妆。”
可这里头好多都是吃的东西,根本放不起,就算他们想替姑娘存也存不住。
夫妻俩为难了。
他们决定饭后找叶软色来决定。
他们茫镇的规矩,晚餐才是一日的正餐。白日里,家里的劳力都出去讨生活了,只有晚餐,才是每日里全家围聚的时候。
今日这顿是姑娘来家里后的第一顿正餐,定要让姑娘感受到家的温暖才好。
洪家一共六个孩子,加上叶软色就是七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双胞胎才四岁。
除了洪家长子洪小武是洪家夫妻生的,其余的孩子都是捡来的武馆徒弟或者收养了亲戚家没人照料的孩子。
此时他们全部都围在叶软色身边,一个个想靠近又不敢。
双胞胎娃娃一个叫棋儿,一个书儿。书儿胆子大,钻进叶软色怀里就抱着她脖子不肯下来了。
棋儿原本是有些怕生的,一见书儿得了漂亮姐姐抱着,立刻急得拉着叶软色袖子就要往她身上爬。
叶软色心思都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书儿要她抱着她就抱着,棋儿猛地一拉她,她没坐稳,差点抱着书儿歪到一边去。
洪小武连忙把书儿捞起起来,推起叶软色的肩膀把她扶稳。
洪小武拍了拍书儿的屁股,“你这个调皮蛋,差点把姐姐弄倒了。”
书儿羞羞地捂着脸缩在洪小武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叶软色,然后小声在洪小武耳朵边说话。
少年清秀的脸上飘上一抹红,有些不自然,看向叶软色,“叶妹妹,书儿说她喜欢你。”
叶软色似乎没什么感触,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书儿,继续抱紧了棋儿呆呆地坐着。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眶有些泛红。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唇红齿白,皮肤也白,眸子干净剔透,这么安静的时候,像个冰刻出来的雪人儿,颇有种让人心疼的乖巧。
洪小武很想和软色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新来的妹妹性子很安静,不爱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
妹妹举手投足总和他们家有些格格不入,让他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
过去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家里是不是顿顿能吃上猪油?
洪小武见软色似乎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便猜她是刚到新家不适应,绞尽脑汁想话题。
“叶妹妹,早上送你来的那位公子,他是你哥哥吗?”
这个问题其实他早上就问过了。
话一开口,洪小武就后悔了,低着头都不敢看叶软色,怕叶软色嫌弃他,又怕叶软色不理他。
但叶软色开口了,少女的声线温和浅淡,音量很轻,说话慢吞吞的,有种淡漠的温柔,“他说是就是吧。”
他是祖宗,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洪小武心头一喜,“你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像??像神仙。”
洪小武不会说话,只知道那位公子实在好看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且,那位哥哥性子还如此温和。
爹娘还说那位哥哥精通医道,救了阿奶的命,是他们家的大恩公。
真是云端上的人呐,和他们家是云泥之别。他们家是撞了大运,才能和这位公子有了交集。
公子那样的人,本该是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存在。
洪小武摸摸自己的脸蛋,他这辈子是长不成那样了。
叶软色轻轻叹了口气,“是很好看呢。”
勾月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而且??
叶软色又叹了口气。
雪下得更大了。
二丫见她表哥只知道和那个新来的丫头说话,心里很不服气。
乍一见叶软色发件的簪子,眼热得不行,铃铃铛啷得真好看。
二丫觉得这宝贝要是戴在她脑袋上,一定也很好看。
于是她偷偷伸手从软色头上抽了出来。
叶软色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却没有管,纵着女孩儿去了。
倒是洪小武,正想着怎么接软色的话,却看见了自家表妹黑乎乎的贼手。
“二丫!你干什么!”
二丫被洪小武一吓,手一抖簪子掉在了炕上。
洪小武不小心吼了出来,吼完了才惊觉自己在叶妹妹面前高声说话了,当即羞恼地瞪着二丫,就好像错做事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二丫这小混蛋干的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让叶妹妹怎么看他们一家人?!
关键是怎么看他!他不是这样的人!
“叶妹妹,你别生气,二丫还小不懂事,我替她给你道歉。我们家虽然穷,但是也有规矩的,不是,不是这样的??”
叶软色并不知道洪小武是怕自己被二丫连累才急忙替二丫道歉的,她以为洪小武是怕她误会二丫。
她安静地看着洪小武涨红的急切脸,只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以前勾月也是这么替她向别人道歉的。
但是勾月不会着急,他永远是和煦温柔的。
勾月只会无奈地用指尖虚虚点她额头,人前替她道歉,人后告诉她下次不可以了。
但是下一次犯了,他还是会替她道歉,依旧还是很无奈,点她的额头说“你呀”。
不要过现在,她变成了被道歉的那个体面人。
勾月替她向陈纤韵道过很多次歉,她还很羡慕陈纤韵,原来被道歉是这样的感觉。
也并不很令人高兴嘛。
洪小武瞪着二丫,“快给叶妹妹道歉,不然你别吃晚饭了。”
二丫吓哭了,眼眶里都是眼泪看着叶软色,“对不起。”
叶软色并不喜欢洪小武这样凶巴巴地对二丫。
勾月就不是这样道歉的。
软色捡起簪子,拉下二丫把簪子簪到了二丫的头发上,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认准了这个道理,“你哥哥替你道歉了。所以你不用道歉了。”
因为有人替她周全了,所以二丫可以安心被庇护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了。
就像小汤圆从前一样。
二丫瞪圆了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叶软色。
这就给她了?
洪小武怀里抱着棋儿,单手把簪子从二丫头上抽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叶软色身边,“叶妹妹,二丫只是我们乡下的土娃娃,配不上用这么好的东西,你用才合适,别让她埋没了。”
二丫眼看着给了她的簪子又被洪小武拿走了,气得从炕上跳下来踢了洪小武一脚跑出去了。
叶软色依旧看着洪小武,洪小武忍不住别开视线,“叶妹妹,怎么了?我脸上脏了吗?”
叶软色摇摇头。
不是他,是她弄错了。
原来即便是代替道歉,也可以是不一样的。
人类真的很复杂。
洪家夫妻进屋来招呼他们去前堂吃饭,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叶软色和自家儿子两人怀里抱着一模一样的小娃娃。
洪娘子心头一乐,怎么看都像一对年轻夫妻抱着自己的娃娃。
再看看儿子脸红扑扑,局促地站在叶姑娘旁边却不肯走,洪娘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儿子这是看上叶姑娘了。
他们洪家在镇上也算好人家,好多姑娘都愿意嫁到他们家来。
小武十六了,本来也该说门亲事了,但他心气高,挑剔得很,谁也看不上,相看都不愿意去,二丫这个表妹他也不喜欢,只当妹妹看。
现在好了,儿子终于有中意的姑娘了,洪娘子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但又隐隐担忧,叶姑娘虽然算他们家的养女,但这个条件是不是太高了一点,他们家配得上吗?
洪馆主并不知道妻儿的心思,只热切地招呼叶软色去吃饭。
“吃了洪家饭,以后就是洪家女儿了。”
如果说洪家夫妻原本只将叶软色看成是恩人的托付,那么经过一顿饭之后,他们就真心开始稀罕小汤圆了。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姑娘呀,他们怎么从来没养过这么听话又漂亮的孩子。
不管给她夹什么她都全部吃掉,捧着碗吃得安安静静的,吃相也秀气好看,筷子和碗之间没有碰撞的声音,咀嚼的时候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小姑娘说话不多,慢慢的,轻轻的,整个人像个乖巧的玉器娃娃,让洪家夫妻越看心越软,总是忍不住投喂她。
再看看桌上别的孩子,吃得那叫一个凶猛。二丫黑黑的爪子抓着鸡腿啃得满手是油。
立刻被比进了泥里。
洪娘子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噗嗤”一笑。
除了她儿子。她儿子为了收敛吃相,为难得都快不会吃饭了。
洪家夫妻了然大悟,原来家里有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是这种感觉啊。
这孩子和他们有缘分,注定要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吃完饭,洪家夫妻将叶软色叫到了柴房里,还不让别的孩子过来,弄的神神秘秘的。
“阿蔷瞧,这满屋子都是你哥哥给你准备的。”
洪家夫妻七手八脚地将一个个盒子打开,捧到叶软色面前来。
“阿蔷,你快瞧瞧,你哥哥真是心疼你,衣食住行,他什么都给你置办上了。也不知他准备了多久,这样的周全。
他怕你生病,连药方子都写了几十张呢。”
公子写的药方子涵盖了各类杂症,从咳嗽发烧,到跌打损伤,甚至连妇人怀孕的食补,坐月子头疼腰酸等症的方子都准备上了。
可以说叶软色只要不生偏症重症,她这辈子有可能用到的药方子全在这个盒子里了。
洪家夫妻小心地把那个装满药方子的盒子递给叶软色。
叶软色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这是一张写气血虚的方子。
“气血虚——当归、川芎,佐以熟地、枸杞、黄芪,煎之,温热服之。
冬日要多保暖,远寒邪,夏季莫要贪凉,时常可用温水泡脚。
莫要胡闹,保重身体。”
她是见过他写字的。
因为是新盲,他总控制不好墨汁的出量,写十张,有时连一张完好的都得不到。
可这里却有厚厚一叠。
每一张药方的字迹都很漂亮清晰。
他不知写了多久。
明明来了拂月城之后他每日白天都外出的。
叶软色又看了第二张药方,第三张药方。
她忽然把所有药房都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快速地翻阅。
“阿蔷,这是咋了?”
洪家夫妻看着叶软色突然快速起来的动作。每张方子都是看一眼就翻过去了,就像在找什么一样。
叶软色把方子全部放回了盒子里。
她摇摇头,露出微笑,“没事。”
柴房里昏暗,洪家夫妻并没有发现叶软色发红的眼眶,继续给叶软色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
恩公那样好的人,他们务必要让姑娘完整地感受到恩公的心意,绝不能叫他白忙一场。
白日里姑娘拒绝跟恩公说再见,他们看着恩公那张俊若天人的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可把他们难受坏了。
好在洪家夫妻并不知道顾宴清是不能视物的,否则心里只怕更难受了。
小汤圆沉默地看着面前一样一样东西。
洪家夫妻让她摸什么她就摸什么,听话得像个牵线木偶娃娃,乖得不行。
那些方子,每一张的最后都写着“莫要胡闹,保重身体。”
她甚至能想象到勾月揉着她的脑袋,用低沉温和的声线同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他的眸子一定是亮亮的,剔透像琉璃珠子,像山里的泉水。
最后一张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乖儿,好好的。”
这张纸很奇怪,和上面那些纸面干净的方子不同,字旁边有好多墨汁点迹。
原来在雪地里她没听清的最后一句话,勾月叫她的是这个。
叶软色不明白他为什么每张方子上都要写保重身体的话。
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其实那是因为叶软色每次只可能用到一张方子。
顾宴清不能留在她身边了,他再也无法得知叶软色会用到哪一张方子,即便再不放心,他也顾不到她了。
他希望叶软色不管用到哪一张都能看到这句话,所以他在每一张上面都写了。
“保重身体”。
洪家夫妻打开那些装着上好火腿的盒子,“阿蔷若是愿意,伯娘们就帮你把吃的都卖了,卖得的钱让你存起来。可好?”
叶软色说话的声音略有鼻音,“不用卖,都吃了,我们一起吃。”
洪家夫妻为难了,“这可不行,孩子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那是在吃银子。”
他们把煤油灯往前一提,突然发现姑娘泪流满面。
她哭得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以至于洪家夫妻一点都没发现。
小姑娘把他们吓坏了,“哎呀,阿蔷这是怎么了?想哥哥了是不是?乖孩子不哭不哭。”
洪娘子心疼地把叶软色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小姑娘一直哭得很安静,红着眼睛像头迷茫的小鹿子看着洪娘子,哽咽着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我不懂这些,这些太难了??”
直到她被抱进了洪娘子温暖的怀抱,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洪家夫妻心疼坏了,这样安静乖巧的孩子突然大哭,比爱哭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若不是难过极了,怎么会这样哭呢。
*
晚上临睡前,洪小武来找洪馆主。天气冷,他出屋子前又多裹了一件大棉袄,整个人看起来立刻五大三粗起来,倒是和他清秀的脸庞不符。
“爹,我想明天去镇里再找一份工来干。”
“啥?还找一份工?”洪馆主正在铺被子,“咋突然要再找一份工?今年冬天这样冷,过完年开了春再去吧。”
洪娘子笑笑没有说话,揶揄地看着洪小武。
洪小武扭捏地挠挠头,“家里多了一个妹妹,花销更大了,而且马上要过年了,我想多挣几个铜板,补贴家用,让家里过个舒舒服服的大年。
况且,叶妹妹和咱们家别的孩子不一样,吃穿不能委屈了,得要好的才衬得上她。”
洪娘子在煤油灯下给孩子们补衣服,闻言笑看着儿子。
“怎么就不一样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洪小武一窒,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快就被他娘看穿了,但梗着脖子不愿意承认,“她是恩人托付给我们家的,自然就不一样了。娘你别瞎想。”
谁知自家老爹不解风情地摆摆手。
“不用了,家里养得起。爹知道你是好孩子,开了年爹去跟冯屠户说,他肉案板上正缺人。年前你就好好在武馆里呆着吧。”
哪里是他们家养蔷丫头呀,分明快是蔷丫头养他们家了。
公子给蔷丫头带的东西,养十个洪家都绰绰有余。
洪小武不肯听,一定要去街上再去找个工做。
他都盘算好了,到时候挣得的铜板,可以给叶妹妹买个珠花戴戴。
做新年礼。
他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才能安心的。
她哥哥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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