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高考
人和车都不会移动,小汽车用最大的加速度也超不过匀速行驶的火车,反复碰撞的乒乓球最后也会由于能量耗尽落在月球表面。”他背的很熟稔,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是。”
“别这么轻易而举说不可能。”我有点生气。
“不是的。”他扬起头冲我勾起嘴角,笑得明媚又坦然。
那个笑让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开学时,他气喘吁吁的来迟到了,迫不得已走到了最后一排。
我素来不喜欢跟别人做同桌,但班里也没位了,只好忍下了心头的不快。
他也是这么灿烂地笑着:“就我们两个人没剩下来了,所以我们两个是一个小组,你好啊,组长。”
我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
他说,组长,我来晚的原因是我早上做了一个梦,非常奇怪,我扒了半天资料想解梦,结果他们给我说我这个梦预示着会遇到贵人。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我的梦是真的。”
“我是说,”过去,面前笑得暖洋洋的埃米看着我说,“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我们俩一定很有缘分,所以以后我的作业就要你多帮衬帮衬了,——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
“我是说,”现在,面前依然笑得明晃晃的埃米看着我说,“想和你在一个班这件事,我也是。”
“我不止是想和你一个班。”我脱口而出。
“我也是。”他笑着重复。
7.
“你在国外怎么样。”我给埃米买了一个芒果冰淇淋,他就没骨气的缴械投降了,和我一起走在去图书馆的林荫大道上。
“都说了像海啸。”
“我又没见过海啸。”
“就是,你知道吧,虽然我英语不错,但是他们的口音实在让我听不懂,汉语大江南北我都听不明白,何况是英语。”
“这很让你为难吗?你平时都不跟别人讲话的。”他开玩笑。
“是的,很为难,连个可以听别人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撇撇嘴:“那你还说的文绉绉的,什么没有我的海啸——不就是觉得无聊啊。”
“还有,没有人给我接热水,没有人替我翻论坛,没有人跟着我指卷子上的题目哈哈大笑,也没有人会问我物理上似乎轻而易举的问题,我不适应也不习惯。”
他挑了挑眉,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原来卡米尔也会非常不适应”诸如此类发现新大陆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昂头,学我的语气,说了句“是吗。”
“是的。”我说,“埃米,对不起。”
我在高一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出国。
我们家是赫赫有名的商界大亨,在这个家族里的孩子府,遵循的规律是,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出国留学,留在国外或回国经商。
我的那个第一个哥哥就是这么做的,循规蹈矩,活成了一道刻板的航路。
我大哥拒绝这种安排,再出国后找了一个男朋友,结了婚。并且回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
我也不想按这样的方式来,但我并没有拒绝到外国定居的套路,而是选择在高中的时候去到了一个拥挤普通的小城市,一个高考压力很大的城市。
我只是想让高中这三年充实到不允许自己去想自己被规划好的人生,以及猎奇的体验一下紧张刺激又幼稚贫乏的高中生活。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所谓的真实身份,只是大哥的男朋友申请调来这里三年照顾我。
然后我遇见了埃米。
我不确定是不是小城市的狭窄和烟火气让他本人充满了自我满足的乐观,他最大的愿望是考上一个985他没想过出国,他的家里承担不起,他也没有外出闯荡的勇气和资本。
他说,他的未来是在一个小范围内的无限可能。
“但是数轴上距离为一的空间内还有无数个点呢,我有无数个选择可以做。”他乐呵呵的。
我在那一刻有点羡慕他,我的未来可以延展到近似于无穷的大,但是只有一条笔直的线通向那里。
一眼都能望到尽头的线,没有任何遮挡或阻碍,实在太无聊。
而我悲哀的发现,我所做的一切抗争,不过身上这条直线变得弯曲·陡峭并不会改变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这条笔直未来的位移。
但埃米出现了。
他截停了我这个不听话的火车,让我心甘情愿跟着他走向奇奇怪怪的匝道。
我在高三时对父亲说,我不想出国了。
我的父亲问我为什么,我想了想,说,人生是选择,不应该有标准答案。
当时生物老师在我大哥旁边噗嗤一笑,冲我竖起大拇指。
但是父亲轻而易举否定了我。
“这就是答案。”
“我用了自己的前半生探寻出了这条最合适,最轻松,最舒服也最成功的道路。我不要求你们能理解,但我需要你们服从。”他慢悠悠的,“卡米尔,我以为你会懂。”
“你不会让你大哥那所谓的海啸出现的,对吗?你不会在海啸里接吻,因为你会逃离海啸。”他目光灼灼,“卡米尔,你是最适合经商的人,你聪明,有勇气,而且不轻易与人共情,你比你两个哥哥要有天赋。
“所以,别因为别的事情辜负了自己。”
我被送到了国外,甚至没来得及和埃米告别。
我拿着埃米的电话号码,始终按不下去,我们曾经一同要在一个班级的承诺被我自己狠狠践踏,暑假里我和他天天黏在一起的补习,偶尔背对着背的午睡,他兴奋地给我翻自己以前的相册,那些点点滴滴细水长流的回忆在现实喧嚣里都作了古。
最后我只能寄出一封信,对他说,希望他能好好学习,不要因为别的事情辜负了自己。
可这里的生活让我乏味,即使是完全不同的新苏和。生活习惯我也无法寻求在那个平凡的一无所有的小城市里寻找到的新鲜和刺激感。
我打了个电话给大哥,问他我该怎么做。
“在海啸里接吻。”他说,“如果你知道你正在海啸中。”
所以我还是去参加了高考报名,用尽自己的所有真正的孤勇忤逆父亲参加了高考。
父亲摇摇头,说你啊。
我知道他并不会真正的逼迫我什么,就像大哥那样。
我在复习期间曾经去找过埃米一次。他瘦了很多,正咬着笔杆埋头学习。
我给他买了一杯奶茶放在他的座位上。
我希望他能懂。
他懂不懂都可以。
“所以,对不起。”我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说,“你本来就有那么光鲜的未来,你应该去什么都有的地方。”
“你又不傻,听不懂吗,”我好气又好笑,“那里没有你啊。”
“我怎么不傻。”他自嘲地笑,“我试图在车里推车,试图骑着自行车赶上火车,试图从月球蹦到太阳,我比车里那个傻逼小人蠢多了。”
“但是火车可以等你,太阳可以接近你,”我沉声,“如果你在车里推车,我就和你一起推。”
“你看,如果我们都是傻逼,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
“就像两个男人可以在一起那样。”
“海啸已经来了,我没能让自己逃掉,如果我和你一起,继续接吻或者彼此呼吸都可以。”
“我不只是想和你一个班,也不只是想做你口中的学霸。”
“我想和你在一起。”
蝉声聒噪封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和交流,炙热的空气攒成了浪花花,冲散了周遭所有的杂音和纷纭。
“卡米尔,”他闷声闷气,叫我的名字,“没想到你也会说这种话。”
然后他说:“你就不后悔吗?你回来后有可能是拿你的人生在开玩笑。”
“我出国本来就是在拿我的人生开玩笑。”我说,“我做的那么多努力,到最后轻飘飘的离开,那算什么?我怎么就不能参加高考了?我想做我想做的事。
“我也是。”他抽抽鼻子。
“是的,我们都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的,我是说”他顿了顿,声音很小,“想和你在一起,我也是。”
结局
那一年的高考作文的很奇怪,问的是如果你在灾难中写信,你会写什么。
他们都写的是海啸。
寄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