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意大利在北京

　　尽头风声凌乱。

　　真朋友之间不说谢谢，真爱人之间无须说对不起。小虎至此方洞悉大势已去，他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发呆，他不知道二楼最东边那间教室里，苏芒正坐在窗边看着他，他的失落和痛彻心扉被她尽收眼底。她无法感同身受，但她明白，他多么难过，多么地难过……

　　一群上体育课的男生抱着篮球跑过来，数一数，人数不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照样组队厮杀。五月初夏的烈日下，男生们挥汗如雨，在球场上来回奔跑，不知是谁失手，篮球飞向小虎，险险砸到他头上。他噌地坐起，脚后跟往台阶上一磕一纵，单手过人运球，篮下妙传出手，一连串漂亮的假动作，最后，球还是回到他手里，一个飞身上篮，球进得分。

　　男生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小虎加入战斗，以一敌十，腾挪跳跃好不灵活。比赛结束，他所在的队伍依靠他的加盟取得胜利，队友们眉飞色舞，挨个和他击掌，扔给他一瓶矿泉水解渴。

　　苏芒只望见那男生拧开瓶盖，将清水从头淋下，短发一甩，水珠四溅。突然地，他就情绪失控，拔腿狂奔在午后的校园，他喊着女孩的名字：“红豆！红豆！你别走！”

　　阳光孤单地洒满大地，无人应声。他讲一口漫不经心的普通话，声嘶力竭地大喊：“红豆，红豆！”手一推，车棚里的一排单车排山倒海般地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宁静的校园里分外动人心魄。

　　哗啦哗啦的响声不绝于耳，苏芒无端地为自己不是当中的主角而觉得有点心伤。男生缓慢地蹲在单车边，肩膀一抖一抖，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发现，从二楼那间教室的第三扇窗户里，飞出了纸叠的飞机，一只一只，接连不断地落到地上。

　　他迟疑地走过去，拾起一只。是用英语练习簿叠的，边角并不齐整，显是匆忙叠就。机翼上用黑色钢笔写了字，生怕不被注意，在字迹上描了好几遍，力透纸背地写着：当天一起不自知，分开方知根本心极痴。

　　又一只纸飞机飘落下来，小虎一抓，便落到掌心，写的还是同一句歌词，他仰起脸，窗户后正探出一张鬼脸，两只手举到嘴巴处，作张牙舞爪状。他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鬼脸就隐没了，他还是朝那扇窗亮一亮飞机，嘴角扬起笑。他会意了，这好心的陌生人，她明白他。

　　而这厢的历史自习课上，苏芒跑到最后一排，推醒一个睡得正香的男生：“借我一包烟。”

　　男生嘟囔着：“只有半包。”

　　“那也借给我，还有打火机。”

　　男生甩给她，又睡过去了。苏芒把它们都揣到口袋里，赔着笑脸向课代表请假：“美人，我肚子痛，要去厕所。”课代表拿她没脾气，“去吧，早点回，别叫我为难。”苏芒为人大方，嘴巴甜，班里的同学都喜欢她。

　　麒麟戴着耳塞温习功课，不解地看着苏芒走出教室，他想跟出去，恰好这时候，同桌拉着他，让他讲解习题。

　　他没能跟出去，而苏芒正走到阳光下，走向她的宿命。

　　小虎正拿着纸飞机观看，苏芒走过来，阳光被她挡了一下，小虎眼前暗下来，然后又亮。

　　苏芒不说话，掏出烟，啪地点燃，递给他。男生穿黑色T恤，脖子上戴了一根红线，他的唇上和下颌都有些青色的胡渣，眯起眼睛吐出烟雾。

　　他说：“嗨。”

　　阳光万丈，金色的空气里她一身洁白。她的第一句话是：“我请你喝酒。”

　　如果苏芒在二十五岁时遇见小虎这样的男生，她是会避开的，但她只有十六七岁，所以她义无返顾迎头而上。她顾不得躲避。她不曾想过她应该选择躲避。

　　多年后苏芒想过，她为小虎心动，是被感染。一如港片，那落难英雄枪法如神，于汹涌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他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观众就忘了他杀人如麻的事实，为他唏嘘陪他伤感。悲情的力量，足以摧毁人，人一生或会为太多人欢笑，但为之哭泣的绝对有限。

　　因为稀缺，愈加珍贵。

　　上课期间，学校是出不去的，铁栅栏门锁着。围墙很高，小虎后退几步，纵身跃上围墙旁边的树，状如走平地，几秒钟就爬到和围墙平行的高度，轻松地跳到墙头。

　　这是学生时代的他惯常的把戏，苏芒仰着头，一垛红墙，墙角是潮湿的青苔，黑衣少年跨坐墙头似笑非笑，他的头顶是响蓝的天。她想说，教工宿舍那头有扇破旧的后门，每次逃课她都是从那里溜出去的。但她不愿意被他瞧不起。她不会爬树，围墙又太高，想攀上去并不易，她搬来几块砖头垫起来，颤巍巍地踏上去。

　　小虎仰脖大笑，伸出一只手给她，把她拉上来。

　　苏芒怔怔地：“你笑了。”他的掌心很温暖，她不禁耳根发烫，他的手真热，指节真长。

　　跃下围墙，立刻就看他停在树下的摩托车，红得真隆重真崭新，苏芒咬着下唇想，像旧时的花轿。小虎检查了一遍，深呼一口气，再吐出来：“她都没看一眼。”又自嘲，“人总是会变的……来，你坐吧。”

　　苏芒依言上车。在他面前，她发觉自己会木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