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第八十五章 峣殇
叶初尧又被她反将一军,同样噎得不轻。
摊老板不知两人背后的猫腻,更没看出前脚你面色一红,后脚我脸色煞白。老者勉强稳住身子,扶着桌好歹算是站稳了。
他细细端详两人一番,试探开口:“岭南那边来的吧?”
叶初尧与舒棠听闻,不着痕迹相视一眼,随即便心领神会,将视线移回,挤出个无奈苦涩的笑容,点头轻应:“嗯。”
关于无奈苦涩的缘由,倒也无他,两人单是视线交错中,便已将对方的心意了然。
他们的出身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若继续撒谎遮掩称自己是本地人,说不准会起相反效果,还不如据实相告来得踏实妥帖。
举朝皆知,所谓的边境五城,全数地处极北,以半环形分布在疆土最外围。
其下相隔道长岭,将边关孤境与富庶的平原地区分割开来。
甚至就连寒意也自岭北徘徊,鲜少越过长岭,自此形成两种气候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由于习惯和文明差异过大,长期生长于其中一处的人,但凡对另一处的人有所接触,立刻便能察觉出对方与自身的区别。
例如舒棠初到边境时,接触人和事物始终透着好奇与新鲜,看哪里都觉得和京都城大相径庭。
同样的,老者在峣城大半辈子,小摊儿迎来送往无数,有这份阅历加持,一打眼就能看出这对“小夫妻”不是本地人。
长相不一样,口音不一样,行为举止脾气秉性,乃至这细皮嫩肉,都不像是边境养出来的子民。
夸张些说,岭南与岭北都是人,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与生俱来,再有后天打磨,让人从骨血中便能认出……我与你相同,却又不同。
当然,这些也只是本朝人之间微妙的默契而已。
分不清的,只有那群蛇国人。
——
这边老人家默声沏茶,不出片刻,提着茶壶与两只茶碗蹒跚走来。
“南边哪里的?”见小伙子小媳妇面容出众眉目柔和,让人心生好感,老人忍不住搭话:“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北边现在不太平,咋赶在这时候来?”
叶初尧啜了口清茶,被滚烫的茶汤烫得微蹙起眉:“日子不好过,来峣城投奔亲戚。”
“诶!”老人长舒一口气,垂头哀叹:“今年这是怎么了?南边那么好的地方,现如今竟也遭难,莫不是老天爷降罪,存心不让老百姓过活?”
舒棠叶初尧神色霎时低沉下去,老人忙用手在自己面前摆了摆:“嗐,别听我瞎说!人老了做啥都不起劲儿,凡事总爱往窄了想!你们年轻人可不一样,往后路还长着呢,总会好起来的。”
“我见你们是本分人家的孩子,来投奔亲戚想必过得也艰难。这样吧,这茶算是我老汉请你们润喉咙,钱的事不用费心了,只管踏踏实实在这歇脚吧。”
舒棠听后立即柔声反驳:“那怎么行呢!您年纪大了做点生意不容易,尤其还逢上这关头,我们不能白占便宜。就算手里不宽裕,一壶茶的钱总是有的,您的好意我们领情,但钱依旧要给。”
眼下边境的状况不用旁人说,她看得一清二楚,来喝茶歇脚属实是她累了,绝对没有想趁火打劫占便宜的意思。
战乱本就难开张,若是再不给钱,凭老人家如此年迈,往后要以何为生?岂不更雪上加霜?
却没想到老者却很执着,咬定不收钱:“虽说我老汉只是个摆摊的,一不是官老爷二不是皇亲贵戚,但风风雨雨四五十年,积蓄总是有的,不必担心一壶茶喝垮我。”
“我啊,膝下无儿无女,老伴早亡,如今只是寂寞。”
“自打那帮蛮人来了以后,峣城连个敢说话的活人都见不着,更别提外地来的了。我这些年忙惯了,冷不防清净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邻居们也都劝我,说茶老汉啊,现如今世道乱了,你那个摊子就放放吧,别出来摆了!搞不好哪天蛮人看你不顺眼,一刀劈了你,老命玩儿完!”
“嗤。”老人似是自嘲,扯嘴角一笑:“我不怕他们,大不了就是这条命。”
“只要我不死,今天我会摆,明天会摆,永远都会摆下去。”
抬眼,把壶撂在桌面上,老人转身,合着伛偻背影飘出一句:“这年月,能活着遇见,便已是莫大的庆幸,想请谁喝壶茶更是难上加难。你们圆了我这个心愿,也算是没有错付这场相逢的机缘。”
“行了,不叨扰了,二位歇着吧,茶没了喊我添,管够。”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两人无法再继续推脱,只有接受这番好意。
舒棠注视他走到角落的一个矮凳旁,后面堆放各式杯碟碗盏,茶叶配菜等等,像是平日做工闲时休息的地方。
地方本就不大,凳子窄且矮,如今一看更显辛酸,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阴霾和落寞中。
她回过头,温热在眼眶中打转。
用手掌敷上眼睛,深吸几口气才重新挪开,视线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恢复理智压下嗓音,试图与叶初尧整理获得的线索:“这一上午,整个峣城看的也差不多了,我觉得……都驻扎在这,没什么阴谋,是我们过度紧张了。”
“人头虽对的上,可那些沿街随处可见的,未免闲散的太过刻意,略显反常,就像是故意做给谁看一般。”他提出异议。
两人都很谨慎的避免掉关键字眼,彼此却仍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无非是这一上午,峣城各处设卡,巡逻,更甚还有围坐在街边吃酒打牌的蛇国兵将,屯兵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巧够数。
若无特殊情况,想来应是近期频繁在峣城附近与他们发生冲突的蛇国军队。
原本双方战事火热,舒棠他们怕伤及城中百姓,攻势始终不敢过猛,只不断在外围迂回消耗,试图磨损掉对方的兵力。
大战耗费元气,需要长时间的恢复和修整,可这种小规模的冲突却每天都能发生。
神策军与京军联合作战,背后更有举朝充足的物资作为依仗。
皇帝对收复之事看中至极,下令紧着最优质的粮草与军备以供前线兵将使用。
这是资本,是底气,更是蛇寇异国作战所力不从心的地方。
长此以往下去,单是耗着,便会将他们困死在这座城中。届时再攻城,不仅大大提高了胜算,避开敌寇最旺盛活跃的时候,不加以逼迫,免得他们狗急跳墙,对城中百姓的伤害也会缩减到最小。
然而想法是好的,开端也算比较顺利。
可不知怎的,中途忽遇阻碍,蛇国兵将似乎有意躲避,不仅不出城,不与他们开战,甚至主动诱引都毫无反应,这显然不符合蛇国人的性子,免不得让人猜疑藏有其他阴谋。
恐战局有变,迫不得已之下舒棠叶初尧铤而走险,乔装混入城中,一是探听城中有无屯兵,二也是查看峣城百姓的生存状况。
现今局面一目了然,那些蛇国兵将全数在峣城修整,并没有悄没声儿转移去其他主城,按理说他们目的达到了,该放宽心才是。
结果叶初尧却皱起好看的剑眉,心中隐约散发着惴惴不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小棠。”他示意舒棠附耳过来:“茶摊的老人,应该没问题吧?”
舒棠摇摇头:“不确定,但我很想相信他。”
老人只是猜出了他们并非峣城人,未必就能神通广大的知晓他们的身份。
她身为女子,理所应当存着一份柔软:“我知道在这时候,我不该被感情冲昏头脑。真也好假也罢,姑且不把所有人都想的很坏。”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击退敌寇,将原本的净土还给他们。”
叶初尧将视线从老者身上收回:“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为上。此刻城中危机四伏,就算我们继续留在这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多了暴露自己的风险。”
“好在疑虑已经打消了,再歇一歇便回去吧。”
舒棠点头:“好,按你说的做。”
意见达成共识后,两道聚集在一起的视线刚各自错开,甚至话音都还没有落尽……
突然,侧后方窜出两三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神色慌乱口不择言,争抢着往茶摊的方向跑。
“茶老伯!快……快跑!蛮人来了!”
“城外在打仗!死了好多人!你赶紧把摊子收一收,回家去吧!”
两个大的慌乱之余,仍能把事态说清楚,年纪看起来与冬青他们相仿。
另一个要比他们小上几岁,做惶恐委屈状,抽搭搭仰着头央求:“茶摊的老伯快回家!这次的长刀人好凶!呜呜!”
舒棠与叶初尧面对这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皱眉微瞪起双眼,对视一番,彼此皆惊诧疑惑不已。
先后起身,她阔步迈上去,四平八稳,向两个稍稍年长的孩子问话:“你们说的,应该是蛇国人吧?”
边境绝大多数的百姓见识不多,书也没读过,搞不懂诸国间的区分和定义,自打与蛇国开战,直至被攻陷,都只称外邦敌寇为蛮人。
小一点的孩子则更直接,拿长刀的就直接叫做长刀人,持弯弓的叫做弯弓人,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老者便料想到少年们或许答不上她的问话,果然,孩子们听了个个面露窘色。
于是他从中接下话茬,代为回答:“能出现在边境的,原本只有官军和神策军,后来又多了个蛇军,再无其他了。”
很实事求是的一句话,舒棠却莫名辛酸又心虚,吞了吞口水,转头望向叶初尧:“怎么办?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说到一半,她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叶初尧了然她的忧虑,他并不慌乱,在极短时间内抓住重点询问:“他们在城外和哪支队伍打起来了?知道吗?”
少年回答:“这个我不太清楚,只是当时恰好在关卡附近,忽然目睹骚乱,跑回来的人都在议论城外的战事,我们听了就赶紧逃回来报信。”
没有得到答案,甚至没半点蛛丝马迹以供推断,事态一时间陷入僵局。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叶初尧所不解的。
他自顾自低声念叨:“按理说,战时应当将兵力全部倾注于战场上才对,他们却选择分出人手进城,目的未免有些耐人寻味。”
“那个……”少年弱弱打断他的思绪,同时也用言语肯定了他心中大胆的猜想:“听说好像是要进城抓什么人。”
“对!”其中年纪较小些的少年点头如捣蒜,急迫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长刀人说要找什么当官的,还是咱们军队里的大官呢!”
“我听说,好像是一男一女。”
这下,让原本还存有侥幸的两人彻底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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