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爱恨纠缠
月光暗淡,寒风刺骨。
姬千秋站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面前瘦长挺拔的男人。男人身穿一袭深蓝色广袖长袍,面带一张只露出右边眼睛的铁质面具,身上颇有一种世外高人的气质。
蓝衣男人见她表情从一开始的紧绷逐渐变得淡定,便也收回手笑了笑,轻抚了一下前襟,沉声道:“确实是个练武之才。”
这声音听着就中气十足,内力浑厚。
姬千秋迟疑片刻,还是屈膝行了女子之礼:“……千秋见过高人。”
男人摆了摆手,很是随意:“王妃不必如此多礼,我哪里是什么高人,不过就是一个随心随意的莽夫罢了,不懂这些繁琐礼仪。”他淡淡地说,“我受恒王委托,前来教你武功。”
姬千秋扬起一抹微笑,站直身子改为江湖中人的抱拳姿势:“阁下想必就是殿下先前与我提过的师父吧,可如今殿下外出有事,并不在王府中。”
她留了个心眼,并未把傅弈受命带兵打仗一事说得太清楚。
蓝衣男人见她如此谨慎,心中反倒放心下来,周身气息也随之柔和许多,不似方才冰冷。
“好,弈儿能娶到这样的夫人,是他一辈子的福气。我常常听他提起你的事,如今得见本尊,才明白他的满腔爱意没有错付。”
姬千秋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放下手。
不知该说这男人是直率过头还是不善与人交际……
男人说完之后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突兀,他转身走到院子中央,一边说:“你是初学者,习武更该由浅到深、从基本功到复杂的招式,一样一样慢慢来。”
“我以后每夜都会来指导你练武,过来。”
姬千秋听见这声命令似的口吻,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但她还是走过去,有些为难地说:“阁下……”
男人打断她:“你以后也和弈儿一样,叫我师傅就好。”
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姬千秋是否想跟他一起习武,仍自顾自道:“我的武功虽不敢说是天下第一,但普天之下也找不到几人能打赢我的。”
“由我来教你,不出三个月你便能独步天下。”
男人说话很是傲气,但他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我虽然知道几套女子常练的功法,但我还是打算把自己的独门绝学教于你。”
“你要记住,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转过身,把双手背到身后,“今夜你且先练习蹲马步,基本功要扎实,下盘要稳。先把底子打好了,日后即便想学其他功法,也能快人一步。”
……
冬月夜,寒风瑟。
姬千秋按男人说的话开始练习蹲马步,期间许多次都因腿脚酸软几度想要放弃,但她又紧紧咬着唇,兀自坚持下去。
蓝衣男人也并未休息,而是一直站在少女身边指导她如何摆出正确的姿势。
“目光直视前方,深呼吸,慢慢吐气。”
“记住,重心在脚底涌泉穴,肩膀放松。”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
楚临双手环于胸.前,语气平稳,露出来的右边眼睛暗含着一丝欣赏。
看见少女吸收学习的速度极快,他点点头,心中很是满意,赞赏道:“甚好、甚好。”
他原以为这些贵族出身的千金小姐都很娇气,没想到徒儿的妻子却如此与众不同,能吃苦又有毅力,看来她不会成为徒儿复仇之路的绊脚石——
既然无碍,也就不用除掉她。
楚临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却冷漠无情。
姬千秋就这样在院子里足足蹲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待她站起身时已经觉得两条腿酸痛得似乎废了。
“很好,孺子可教也。”男人声音比刚见面时柔了些,他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淡淡道:“已经巳时了,今日就先练到这里罢,我明夜再来。”
姬千秋犹豫片刻,还是随着傅弈的称呼喊:“……师傅,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男人的声音透过铁质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弈儿跟着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向我提出什么请求。更何况你是他心爱的女人,他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能多一分自保能力,也是让他安心了。”
姬千秋面色绯红,也不知是害羞还是被风吹红的。
“我小时候也曾提过想习武的事,双亲却不太同意,我也没再强求了。”
蓝衣男人眼神淡淡,语气温和:“你也才及笄没多久,且根骨奇佳、意志坚定,现下正是习武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又说:“时候不早了,虽然没有别人在,但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到底也是不太好的,我就先走了。”
楚临说完话后立刻转身,根本不等少女开口说话。
姬千秋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有些感叹。看来这人是唯我独尊惯了,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礼法与眼光。
她倒有些羡慕能这样逍遥自在活着的人。
可男人只走了没两步便突然停下,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姬千秋抬眸一看,原来许久未见的阿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在这样冷的天里,阿辰身上只穿了一件较为破烂的黑灰色布衫,他刚开始发育的瘦弱身板在冬夜里看起来十分可怜。
姬千秋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正想走上前去责问他怎么只穿了这么点衣服,却看见阿辰直愣愣地盯着男人看。
少年的脸紧紧绷着,眼尾微微上挑,表情看上去很是紧张,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黑猫。
他们二人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对视着,却没有一人主动上前与对方搭话。姬千秋心下微动,只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很不对劲。
片刻后,反而是阿辰率先移开视线,他阴鸷地瞟了一眼姬千秋后转身便走,背影看上去很是孤傲。
蓝衣男人转过身,看着姬千秋淡淡地问:“方才走进来的那个少年人是谁?”
姬千秋犹豫片刻,还是说:“某夜回恒王府的路上刚巧遇见的小乞丐,我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可怜,也就收留他带着一起回王府了。”
“他叫什么名字?”
“阿辰。”
男人垂下眼眸,沉默了很久,久到姬千秋几乎要出言提醒他时,他才沉声说:“不要太相信他。我先走了,明夜再来。”
说罢他快速走到院子的高墙边,脚尖轻点地面凌空跃起,翻墙出了恒王府,再看不见踪影。
姬千秋听见他满含警告的话语,心中觉得古怪,便也多留了个心眼。
*
翌日清晨
姬千秋早早就起身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轻描眉眼,又抹了一层淡粉色的唇脂,妆面淡雅却不失大气。
她唇边带笑,容光焕发,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
而今日也算是天公作美,屋外晨光熹微,鸟雀声啼,在连日来阴冷的天气中尤为舒缓人心。
随后,她在白妃的服侍下换上一套淡蓝色的金丝勾羽纹礼衣,又披上一件雪白色的狐裘。
“白妃,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回姬府吗?”
姬千秋坐在梳妆镜前,从首饰匣中挑了三枚精致的白玉发簪,自上而下别进浓黑云鬓中。
“若你不想去,我不会强求你的。”
白妃笑着摇摇头,在她身后膝盖弯曲,行了一礼,恭敬道:“奴自然是要跟在夫人身边的。”
在姬千秋看不见的角度,她垂下美丽迷人的眼眸,隐去其中不可告人的阴暗思绪:“眼下王爷不在府中,夫人身边的人只能多不能少。”
姬千秋勾了勾唇,微微侧过身子扶起她:“我都说了,在我身边不用如此拘谨。这儿不是皇宫,没有那么多必须遵守的繁琐礼仪。”
白妃沉默片刻,才笑着说:“好。”
姬千秋欣慰一笑,转而陷入沉思中。
今日是两位哥哥终于得以调回京城的大喜日子,姬府自然会好好庆祝一番。
虽然昨日太子与太子妃双双暴毙,但他们不是皇帝,即便死了百姓们也不必为他们守丧,况且莫伯伯为了保护皇室的形象,对外一定会压下他们惨死的真相。
不该泄露出去的,谁也不会知道。
她与哥哥们的关系算不上特别亲密,毕竟男女有别,而且哥哥们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便已被调离京城,期间也未曾被允许回过家。
时光飞逝,他们这一离开就已过了六、七年。
二哥姬扬是个武官,从小双亲就让他跟着一位武学大师学习武功,成年后马上就进宫谋了职位,人缘极好。
二哥高大帅气,性格豪迈不羁,略带着些火爆。但好在他待人真诚热情,行事作风也严谨,进宫没多久就被皇帝赐了一个高级武将的职位,在朝中与其他大臣的关系相当不错。
三哥姬谦俊逸非凡,性格温润谦虚,与人交谈时给人感觉如沐春风。他年纪虽轻但学识渊博,与二哥截然不同。
三哥成年后选择当一名文官,渐渐的在朝中颇为得势,不仅有了自己的根基,更有许多少女痴恋爱慕,前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能挤破姬府的大门。
仔细想想,姬家之所以名气大,或许也和他们这几个后代有关——
她的大姐姐独宠后宫,权倾天下。
她的两位哥哥一个豪迈狂放,一个温柔内敛,又同时在截然不同的位置上叱诧风云。
而她,不仅出生那日紫气东来,又是别人口中的天下第一美人,被所有人宠爱着长大。成年之后剑走偏锋,执意嫁给一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风.流皇子,成为全京城最引人瞩目的王妃。
多年来,姬家本来就因那些个传说而处于风口浪尖,后来又出了两个在朝政上说得上话的大官,如何不惹人眼红?
本来官场中就最忌惮大臣们相互勾结,两位哥哥不仅自身能力出众,而且几乎与其余所有人交好。这让原本极为欣赏他们的皇帝渐渐生了些忌惮,就在几年前,皇帝忽然下令把他们调离京城,分别分配到边远的城镇去帮助当地官员。
虽然新分配的官位不小,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传言姬贵妃得知消息后盛怒,执意要把他们调回来,但最后不知为何又不了了之了。
现下皇帝体弱,甚至严重到不知何时会突然离世的程度,再加上培养多年的太子已死,未来的事就更不好说了。不仅皇帝要重新立储,先前支持太子的士族们也要物色新一任人选。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丞相重新下令让姬家两位年轻的重臣重返京城,维持原官职,继续为朝廷效力。
姬千秋在耳后分别抹了一层薄薄的桃花香膏,站起身柔声道:“走吧,陪我一起去迎接二位哥哥归来。”
……
姬府
姬千秋刚走下马车,就看到站在大门处等着她的母亲。此时天色尚早,几乎没有路过的行人。
母亲扬起一抹优雅得体的微笑,但看到她身后的白妃时又像上次一样猛然变了脸色,嘴唇苍白颤抖。
姬千秋脚步微顿,心中疑惑更深。
但她不忍心见到母亲如此痛苦的模样,便快步走上前去握起美妇人的手,一起走入正厅。
“绿萝,自从你随我去了恒王府后还是第一次回来吧,你可以先去找白芷她们好好聊聊。”姬千秋携母亲的手一起坐下,微微侧过脸命令着,“白妃,你去门外侯着,我有事要与夫人说。”
“是。”
两位婢女齐声应到,行礼后双双出了门。
姬千秋一直暗中打量着母亲的脸色,在这样冷的冬日,她不仅面色发白,甚至额头上还浮现几滴肉眼可见的冷汗,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状态不对劲似的。
“好孩子,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姬千秋故意问道:“谁?绿萝还是白妃?”
“……就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我怎么觉得娘好像特别在意她,是有什么事瞒着女儿吗?”
母亲垂下眼眸,尴尬地笑了笑:“只是觉得她特别像一个以前的友人罢了。傻孩子,我哪有什么事有必要瞒着你的。”
“嗯。”姬千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