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明月沟渠
外三层的捆好。
白寿之给项家麒披大衣时,低声问:“东家,没事吧?”
项家麒挥手示意,并没说话。
今夜明月如钩,没有一丝浮云。院门外的树上,天柱已经挂了长长一溜儿红色的鞭炮。他把点好的香举得高高的,几个孩子在他身前蹦着够,都被天柱闪开。这第一挂鞭炮,是要当家的来点的。
天柱举着香看向项家麒,那人穿着白色毛皮领的大衣,站在墙根底下,摆摆手,示意让天柱自己点。
小九儿最小,可是蹦得最高。天柱干脆把他抱起来,由小九儿拿着香,微弱的火光触碰到火拈,火星越来越亮,向上方迅速蜿蜒。
大家都捂着耳朵屏息等待,“啪”的一声,鞭炮炸裂开来。火龙飞舞,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旋。
项家麒无声的转到成钰身后,张开双臂,用大衣包裹着爱人。自己的下巴放在成钰肩头。两个孩子见了,也跑过来,钻到爸爸大衣里。一家四口挤成一团。
成钰肩头的分量很重,那人的呼吸频率很快,异常粗重。一呼一吸间,仿佛溺水的人在暗夜的水中挣扎。成钰把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试图给他带来一些温度,可是无论怎么摩挲,手下的皮肤仍是触手成冰。
鞭炮放完,酒席散去。老太太精神不好,不能守岁。白寿之一家也告辞回家。
成钰送完客,去伺候婆婆洗漱睡觉。如今项老太太已经完全需要人照顾,更衣洗漱都颇为麻烦。
好不容易安置了老太太睡下,回到自己屋子里,里面却空无一人。
“从璧……”成钰一边低低的唤他的名字,一边到各屋找寻。
秀莲带着两个孩子也要睡下了。那人却是不见踪影。成钰有些急了。
“爸爸好像去后院了。”小六儿跪在炕上,从玻璃窗里看向后院,窗外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段成钰匆忙出门,从游廊里绕到偏门。后院本是给天柱一家预备的,但是他们为了起居方便,一直没搬过去。如今这院子空无一人。
后院的假山下,有一湾鱼池。月光下,一个暗青色的人影坐在池边的山石上。
成钰穿着家常布鞋,走起路来没有一丝声音。她绕到项家麒背后,那萧索的背影,让人不忍打扰。
离近了看,项家麒手边上,有一只青瓷酒壶。那人手里捏着一个酒杯,自斟了一杯。他面朝着假山,迟疑了片刻,一饮而尽。
后院的宁静被他的清咳打破。一声声,被手帕压抑着,闷到心里。
酒杯放在石头上,他再次斟满。成钰刚要上前阻止,只见项家麒两只手指捏起酒杯,端到面前,拜了拜,一低头,杯中酒被倾洒到他面前的土地上。
“从璧哥哥。”成钰轻轻唤他。
项家麒暮然回首,月光照到他脸上,一半光亮,一半暗淡。在那迎着光的半面脸颊上,却有一丝银线,一闪而过。
他本能的用袖子掠过脸庞,眼神有些闪躲。成钰还没走上前,又是一阵猛咳袭来。那人慌忙掏出手帕弯了腰。
段成钰坐到他身旁,用手臂撑住他。项家麒也不苦撑,干脆靠在成钰身上。
“朱儿……”他努力止住咳嗽说:“帮我再倒一杯酒吧。”
成钰没迟疑,满满的倒了一杯。
“今天下午接到消息,我师傅………年前,没了。”
成钰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他。那一年从北平离开时,余第岩就已经病入膏肓。项家麒甚至留下了挽联。但是如今真的得到消息,还是难以接受。
“从璧……”成钰已经有些哽咽。
那人举起酒杯,抬头望天道:“师恩难忘,我项家麒离家万里,无法磕头尽孝,只有这清酒一杯,一谢永销亡。”
说完,他再次缓缓把酒倾倒在地上,仰头垂下眼帘。这一次成钰看得真切,一颗闪亮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成钰颤抖着嘴唇,张了张,却是发不出声音。国恨家仇,全堵在心里。
项家麒手里的酒杯“铛”的一声,掉落在青石上,他猛的矮下身子,攥紧拳头抵在心口上。
“从璧哥哥。”成钰感受到他呼吸的异常,一声惊呼。她摸索出项家麒治咳喘的药,想要递到他嘴前。
那人只是用尽力气摇头,却是说不出话。
“心里难受,是不是?”成钰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问。掏出一个药瓶,颤抖着打开,塞了一粒药在他口中。
这是医生新给他开的药。他在住院时,心脏病发作过一次。很是凶险。从此成钰药不离身。
项家麒闭着眼,轻浅而急促的呼吸,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呻/吟。
时间在这寒冷的暗夜中仿佛停止。天上没有云彩游走。脸上也没有寒风吹过。唯一还真实的,是他冰凉的面颊,还有他胸膛里那颗孱弱,而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