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明月沟渠
段成钰赶到工厂的时候，厂房异常安静。红灯笼孤单单的在风中飘舞。还没有回家的工人们，聚集在项家麒的办公室门口。外层的几个人窃窃私语。
“东家的面粉，怎么会卖给汤家军？水旱蝗汤，可是咱河南四害呀！”
“是呀，去年闹灾，饿死人的时候，他们汤家军还是征粮抓壮丁。要不是他们折腾，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呢！”
成钰轻咳一声，前面的私语立刻住声。她在家里见到了今天的报纸，顾不得项家麒不让她来厂里的规矩，急急忙忙赶来。
眼下听到工人们的议论，她的心又紧了一分。她没想到，报纸上、广播里的抗日英雄，在河南老百姓口中，竟然是和天灾齐头并肩的一大灾星。
工人们识趣的让开一条路，来到门前，还没进门，就听到项家麒的低吼声。
“还过什么年？我不管是几路军，只要敢号称抗日的，就给我接进去！”他冲着电话听筒喊道。电话那头的接线员也不知所措，只能沉默。
项家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微微的颤音。成钰似乎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
电话没接成，项家麒狂按了几下拍簧，再次拿起听筒说：“给我接三十一军后勤部！……怎么会没人？他们不是让日本人打跑了吗？早就跑回西安了！”
段成钰一语不发，径直走到电话边，先是瞟了一眼旁边的白寿之，又看看门口围观的人。白寿之会意，立刻带着所有人退出去关了门。
项家麒还是在试图接通电话，三十一军没人，他要找三十四军。
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按住电话听筒。成钰握着项家麒的手，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是抖的。成钰的脸离他只有不到一尺远，她盯着他的眼仁，坚定的摇摇头。
“从璧，不要这样！”
“我得问问他们，为什么说好了是赈灾的粮食，一粒米都没到老百姓手里？去年河南饿死上百万人。十万袋粮食，囤在仓库里，拱手送给日本人！”
他的脸因为震怒而煞白，眼里燃出愤怒的火苗。有那么一瞬，成钰几乎觉得眼前的人她根本不认识。
成钰摇头，尽量压低声音说：“他们说，这些粮食够20万军队用一年，如果人民死了，土地还会是中国的；但如果士兵饿死了，日本人就会占领这些土地。”
项家麒的眼神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那眼里的火苗迅速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凄凉。他低头垂下眼帘。松开电话，用双手支撑在桌子上，肩膀高高的耸起来，才能让腿抖的不那么厉害。
“从璧哥哥，你能找谁？找了又有什么用？上到委/员长，下到老百姓，都想要声讨他们，可是谁又能改变事实？”
成钰上下抚摸他高低起伏的后背继续说：”不要冲动。咱们是一介百/姓，不能因为意气用事，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项家麒不答话，只是保持这个姿势，头深深的低下去。再抬头时，双眼通红。
“朱儿………让我………一个人待会，好吗？”他哑着嗓子说。
段成钰有些迟疑，扶着他坐在椅子上。项家麒把双手撑在桌子上，支住额头，陷入沉默。
“好，你待一会儿。我在外面等你。从璧………要克制情绪。”
段成钰走到门前，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虽是不放心，却也只能开门走出来。
厂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口里射进冬日的阳光来，倾斜的光线里，漂浮着万千尘埃。
工人们都被白寿之劝回家去了。天柱和白寿之远远站在厂房大门口，看到成钰出来，用询问的目光看她。成钰朝他们挥挥手，示意没事，她自己走到一台机器前，抱着双臂斜靠在上面。
项家麒的心脏，自从十几年前挨了他亲爹那一脚，一直有病根。这一次肺病住院，发现了心脏隐藏的问题。医生告诫成钰，要小心行事。
可是世道如此，他又是这样一个和世道较真的人，该如何小心行事。
段成钰赶来的目的，是为了安抚项家麒。她只能把自己定位成那个冷静的人。但是如今静下心来想想，任凭是谁，恐怕也无法冷静。
那人怀着一腔热忱，办实业，开工厂，给灾民活路。不求盈利，把面粉几乎是平价卖给三十一军。他一直以为自己生产出来的面粉，已经被送到灾民手上。可是现实是，他的心血，全都到了侵略者手中，今后会用于日本人的补给，助他们蹂躏自己的同胞。
段成钰抬手，紧紧攥住身旁的机器。铁铸的操控杆，向指尖传来丝丝凉意，仿佛能让沸腾的血液冷却几分。她不经意的看着倾斜到地上的光线，浮尘在那小小的空间里飞舞。
地上的暗影越来越长，窗口里的光线变成了橘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