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清尘

　　当然这并不是可以让句阑对韩泠河这般尊敬的主要原因，最重要的是，在当年的灭陈之战中，韩泠河是唯一一个提出反对的人，虽然句鸿俦最后还是起了兵，但这其中是没有韩泠河参与的。

　　句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只是坦然地道：“陈帝只是无能为君，但却不是暴君，罪不至死。”

　　这番话让句阑一直铭记于心。

　　只可惜韩泠河这样的好人这辈子都不能官升一品，成为镇国大将军了。

　　句阑怜惜地看了一眼韩泠河右手拄着的拐杖。

　　韩泠河是个残疾。七年前在宫中赴宴，遭遇刺客行凶，他替句如渠挡了剑，左腿经脉俱损，再也无法活动。此举让句鸿俦大为感动，直接升当时还只是三品将军的他为二品将军，给了他莫大的荣誉。

　　人们只羡慕他达到了人生巅峰，却不知道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再也无法亲自上战场的痛苦。一个从小习武的硬朗将军因为身体不便，只能褪下战袍穿着轻便的衣服，在军营里把以往晒黑的皮肤养白，这其中滋味无人可说。

　　句阑因此对他愈发地恭敬。

　　韩泠河却抽出自己的手，语气疏离：“您是公主，又是辅国将军，尊贵典雅，臣不可坏了规矩。”

　　句阑一时心疼他，急忙道：“我说不必就不必！以前不也......”

　　说到这，她突然打住，因为韩泠河的神情一下变得冷漠而疏远了起来，仿佛以前的事对他来说都是洪水猛兽，不愿回忆，不愿提及。

　　“臣年少轻狂，还望殿下赎罪。”韩泠河的眼神很冷。

　　句阑只觉得浑身发凉。

　　她在韩泠河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抵御，一些恨意。

　　这是为什么？

　　句阑立马就想起，韩泠河是句如升的师傅啊！想来他定是记恨着当年句如升惨死一事，恼着句如渠和自己吧。

　　句阑的情绪变得有些暴戾起来，她后退一步，身高已经足以让她和很多男人平视，可在韩泠河面前还是矮了一截。

　　她便微微扬起了头，努力拉近这种差距，道：“将军说的是。”

　　到底年纪不大，还是会因为没有别人高而不满。韩泠河心中的怒意被她这有些稚意的举动平复了不少，他叹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地开口：“臣已派人准备了酒宴为您接风洗尘，请来驻扎在皇城的各大将军，请殿下移步餐营。”

　　句阑后退一步，摆摆手，道：“本宫还有事，将军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至于将军准备的食物和酒，便送到本宫的部队那边去，给将士们用吧。渊清军将要搬到军营中来，还请韩将军早些做安排，另外陛下拨给本宫的那三十万人，也劳烦韩将军尽快放人。”

　　韩泠河只得道：“臣遵命。”

　　句阑不再理会他，转身上了马，带着人离开。韩泠河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叹气。

　　军营外，句阑看向天空，阳光刺目，她便闭上眼睛。

　　她总是渴望光明，可光明总能伤她，她便只好远离光明。

　　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她突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再次进入皇宫，句阑轻车熟路地寻到了一座宫殿。宫殿早已无人住，围墙斑驳，砖瓦破碎，殿外有一地的落叶，一走近就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

　　句阑捂着嘴，阴沉地抬头。牌匾虽已不再明亮，布满了灰尘，但“琨玉”二字依旧清晰可见。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一言不发。

　　这就是句如渠在被贬之前居住的宫殿，这座宫殿是由句如升监工建成，他用尽天下名贵材料只为博取妹妹一笑。

　　三年了，这琨玉宫竟破败至此。

　　宛如句如渠的人生。

　　句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似乎觉得怅然若失，似乎也觉得大快人心。

　　一阵微风吹过，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动静，居然是从宫内传来的。她发现宫门并没有关牢，心下一紧，立马拔出一剑，手肘悄然将宫门推开，屏息侧身进去。

　　她悄无声息地贴墙而走，全神贯注地扫视宫内，观察着每个地方。

　　真的太不对劲了，宫殿外脏乱且破败，宫殿内却像是有人居住一般干净整洁，还有一股饭菜的香味。

　　是谁？

　　句阑咬紧牙关，说不出来的紧张，她思索片刻，打算从窗户翻进住房内。

　　“你是谁呀？”一个小女童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身后响起。那瞬间，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颤，句阑僵硬地回头。

　　只见得面前站了一个小女孩，脸和眼睛生得都很圆，披着头发，咬着手指头迷茫地看着她问。

　　“本宫是美丽公主，你又是谁？怎么在这？”句阑没收回剑，冷冰冰地问她。

　　小女童把湿漉漉的手指抽出来，然后用衣服擦干净上面的口水，一双大眼睛盯着句阑的剑，脆生生地道：“我叫大白，在孙爷爷这里吃饭饭。你是男的吗？为什么拿着剑？”

　　也不知道是不懂还是真不怕，锋利的剑刃一点没让她露出胆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