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章九八 仙家事
有关赤海魔行的卷宗,想是回来之后,就一心牵挂在魔尊遗脉之事。静极思动,你想要下山,我不拦你,但你亦需将此行头绪梳理得清明,何事、何地、何人,何所为……你心中可已有了腹案?”
剑清执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将心里哽着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欲一寻小舟口中之人,探问他来历立场,敌友之分。”
裴长仪点了点头:“魔尊遗脉此番来势纷纷,先寻模棱两可处楔入也是一个方向。你可将可用弟子点上数人,与你同去,也好助力。”
剑清执一愣,忙道:“此去非是要直接翻脸厮杀,我一人足矣,不必兴师动众。”
“小师弟啊!”裴长恭扶头,“你的金庚剑意得师老真传,无坚不摧。只是往往锐意前指,却常疏于己身。自你剑意修成,这十余年仗剑行道,闯下名声,却也几次陷身险地,强仗丹霄辟开生路而已。魔尊遗脉终非小事,你此去谨慎,若是遇险,切不可孤行莽撞。须思身后尚有弟子依仗于你,风天末亦要你照拂。”
剑清执一刹沉默,裴长仪句句关切,却又依稀让他从字里行间觉出几分含糊的提点。心中存疑一瞬,也只得站起身,拱手道:“我定会记得,宗主放心。”
裴长恭颔首,这才看了看又埋头默默碾药的裴澹月:“月儿,取千灯帐,让你小师叔带上防身。”
一时安排事毕,众人也都各自散去。随侍弟子尽数退下,只留了两人在门外以备传唤。小厅中唯余裴长仪父女两个,顿觉宽敞了许多。
众人皆退,裴澹月仍在小几后仔仔细细碾着药。裴长仪独坐正位,忽然开口道:“碾药的力道略重了一分。”
裴澹月一怔,搁下玉杵:“爹……”
“月儿,你有心事。”裴长仪转过脸来,辉煌灯烛照得他眉眼间神色纤毫毕现,映在他眼中的裴澹月也同样如此。裴长仪的口吻中带了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若有心事,为何不与为父说?普天之下能为难住我裴家女儿的事情,想来稀罕。”
裴澹月与裴长仪间亦已阔别八年,虽说父女二人从来亲昵,但这八年中人事易改,当年仍带有几分娇憨的小女儿态也一并被打磨无余。裴澹月坐镇月榭日久,对于来自父亲的疼宠爱怜的记忆也已变得模糊,这几日相处时虽乖顺平和,到底添了几分谨慎疏离。如今蓦的乍闻裴长仪此言,竟与儿时宠溺口吻全无二致,登时微有恍惚,怔了怔才道:“女儿不曾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在思虑小师叔此行,或有何际遇、可有险难。”
裴长仪摇摇头笑叹了口气:“女儿大了,便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藏起来不肯说给为父听了。”
“我未有隐瞒……”裴澹月揽裙起身,靠近到裴长仪身边为他斟茶,“也非是有什么小心思。只是近来变故频生,心中不免屡屡揣摩,或有头绪、或是无稽,林林总总一晃而过,便连自己也不会记念那许多念头,又如何说给爹听?”
裴长仪欣然接过她递来的茶,笑道:“心有大局,乃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费心在此。炼气界风风雨雨,即便侵染了平波海、倒刮上碧云天,也撼不得月榭半分……你二叔平素是否也这般与你说?”
裴澹月抿了抿唇:“二叔近来愈发少言,虽说关切之意未尝稍淡,到底让我有些不安。如父亲所说,风雨将至,神京巍巍,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变故……或许早已在芝峰上暗涌了。”
裴长仪微有沉默,忽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淘气,但凡有了什么开心之事,便在我们面前乐陶陶不能自已;但若是被招惹得哭了鼻子,却从来只缩在你二叔怀里哭闹,便是我要抱抱你,你都不肯。”
裴澹月不知为何话头忽然转到了自己儿时习性上,但闻言仍不免有些赧然,难得娇嗔几分:“女儿自在襁褓中,便是二叔一手照料,少假于人……只怕爹爹哄我饮食睡觉的次数,连二叔零头的零头都不如呢!”
裴长仪“哈哈”一笑:“将你交待在长恭手中,比之安置身边更让为父放心。”随即却又敛了笑意,叹道,“我听闻六年前那日,你亦是在洗心流抱着长恭哭了一夜?”
裴澹月蓦的一愣,手上摆弄茶具的动作也失了衡,“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她慌的将险些跌落的茶杯一扶,随即转身,目光却迟迟落不在裴长仪身上:“爹……我……我记不得了!”
一句话说得父女俩皆是沉默,片刻后,裴长仪将茶杯轻轻放下起身,闲步踱到小厅窗前,伸手推开。
轩窗之外,广见流云,亦有繁星如银,缀满漆黑天幕,拱映明月。这一座偏厅正建在凛崖之上,在此放眼全无遮拦,目力所及处,大半个碧云天可收眼底。天星明烁,地上诸多楼阁亭台中灯火琳琅,同样也是绚烂。诸光流汇,飞云为绕,既是尘世繁丽之色,又有仙家别俗之景,分外辉煌。
裴长仪在窗边冲着裴澹月招了招手,待她近前,一同望下,问道:“碧云天可好?”
裴澹月心思仍有些恍惚,这一问便也听得些许茫然。看了看父亲,目光又远抛向夜色下的碧云天。天光人光地气灵光,满目光辉交映,正是一派仙家盛景,喃喃道:“自是最好的!”
裴长仪道:“你喜欢,碧云天裴家的千年基业,总归一天,就都是你的。”
“爹……”裴澹月忡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只得轻唤了他一声。
裴长仪不在意她的诧异,继续道:“裴家在炼气界续存早过千载,六圣闻道,七祖成仁,嫡脉支脉弟子百千传,至今却仍立在辉煌之境。你自幼便读过裴家谱记,当还记得日月绵延,炼气界亦非极乐清修之地。百千年间,世家派门起灭更迭,裴氏一族也同样几经起落,更有几近灭门绝宗之时。你长于碧云天仙府,日后更要享鼎盛尊荣,所闻所见无非胜景。但胜景之外,却未必如你所知。”
裴澹月一刹沉默,垂眼低望崖下灯火,忽的小声道:“是魔道两争。舍身殉道,托身饷魔,从来无解,唯各守心。”
“嗯?”裴长仪有些意外,扭头看了看她,忽然莞尔,“不错。”
父女两人在窗前并肩,晚风沁凉,悄然卷帘,吹得小厅中氤氲香雾药气渐渐淡薄,也吹得纷杂心绪渐渐归如静水。默立许久,裴澹月方道:“爹,你忽有此感,也是因为魔尊遗脉之事?”
裴长仪道:“正邪抵角而生,此消彼长,总归有这一遭。”他伸手摸了摸裴澹月的鬓发,待她一如还是个小女娃时,“不过你也不必害怕,魔尊遗脉,总归不是北海魔尊卷土重来。这平波海,尚不是他们能够放肆的地方。”
裴澹月摇了摇头:“女儿不怕。”她垂眼看着自己纤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