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章六九 银汉迢迢暗渡
念头到此,戛然而止。
剑清执几乎是惊骇得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一根廊柱,才撑住了自己没当真失态跌坐下去。但小心翼翼摸上自己脸颊的指尖,还带着点轻微的颤抖。
左脸颊上,一指之地,便是他察觉到那缕来犯神思的位置。当时满腔惊骇之下,金庚剑意已应心而出,雷霆霹雳般毫不留手,一心只在擒杀来敌。如今来人疾退而去行迹杳杳,这才顾得及查探一番,谁知大大方方毫无遮掩映入自己神识的,竟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朱络……”剑清执张了张嘴,到底只能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叫了出来,“是你么?”
院门外这时已有许多嘈杂脚步声前前后后赶来,有西天兑巡护弟子在外扬声道:“云主,适才弟子见你居处剑气勃发,可是有事发生?可需弟子等前来听唤?”
剑清执定了定神,这才缓声道:“无妨,是我在体悟剑意,你们散去吧。”
“是。”
耳听一片脚步声又匆匆离去,剑清执的手掌贴上自己左颊,微微摩挲着勾勒出适才那一道神念擦过的痕迹……那该是一个轻轻贴合抚摸过的手势。
脸上骤然涌起一丝薄红,剑清执咬了咬牙,才把心头隐隐悸动压住,低声叹了口气:“朱络,你为何来此?你……又怎能来此?”
一念神驰,鬼行无踪。
在忘情之中抚摸上剑清执脸颊的瞬间,朱络已心知不妙。当下他既不想给剑清执惹上什么麻烦,更也没那个本事在一缕神念之外再带来什么麻烦。再顾不得心中着恼还是不舍的拉扯,立刻抽身而退。随即漫天剑意扑笼而来时,他已神走在百里之外,远远退出了平波海地界。
怀抱着那么点还未知足的遗憾,更在情热之后,对玄瞳之力的忌惮忧虑浮上心头。朱络不再耽搁,继续以鬼踪之术退离,准备将神念坠回元身之中。好在脱出了适才意乱情迷的斯人斯地,神念中的躁动也渐成无源之水,缓缓平息。甚至心中陡生邪火,再到突兀隐去的那一过程也逐渐开始模糊,便如惊梦一场,乍然转醒后,属于梦中的痕迹随着愈发清醒的意识层层褪色,直至彻底不存……
这种诡谲的平复之力无声无息在朱络的意识中冲刷,不动半分声色。万水千山随着天际晨曦渐吐走马灯般掠过,待到灰白的朝阳在层云中微微露面,朱络神识一阵激荡,宛如自千仞高空直坠而下,又好似只原地打了个突兀的冷颤,一点神念已稳稳遁回肉躯之中。开眼环顾周遭,堆在身边的细雪积了寸许厚,被真元阻隔,不曾沾染分毫。而禁锢着髅生枯魅的巨大封冰斜埋一旁雪中,也与先前并无什么异样。朱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彻底将意识从鬼踪之术带来的激荡中剥离,随即左掌一翻,早已勾画好的一道阵法覆于右手之上,尚在手中微微绽放玄光的玄瞳登时无声无息沉暗下去,隔断了其与自身窍脉真元间的流通。
然而阵法完满,隔断利落,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发自神识深处翻江倒海般的眩晕,如同大浪叠叠冲上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朱络还没能出喉咙口的感叹登时憋成了一道哀吟,连维持盘坐的力气都没了,“咕咚”一声,一滩烂泥般直接拍在了雪地里,成了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惨烈模样。护持身周的真元气罩更是瞬间溃散,一地积冰积雪寒凉彻骨,毫不客气的蜂拥而入。
越境施展鬼踪之术的反噬来势汹汹,体力与真元的透支还只是一个开端。朱络僵躺在雪中,清晰的感觉到周身经脉传来阵阵刺痛,本就被方青衣以冰枷锁住的丹田干涸欲裂,破碎般的痛楚蔓延过肉身骨血,一浪高过一浪,开始在体内横冲直撞。脏腑经脉一时难以承受这来势汹汹的暗伤,七窍先后渗出缕缕血丝。而反噬下的伤势犹然不减暴烈,又开始向灵台神识之中蜿蜒。灵台紫府本就是修行之人重中之重,更甚于丹田要害,朱络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极致痛苦反倒使得意识漫上一阵模糊,握着玄瞳的右手也再无暇顾及,手上力气溃散,玄瞳滴溜溜弹丸般从指缝滑落,在雪地上滚动两下,泛起了薄薄一层玄光。
朱络早先在动用玄瞳之前,便已做好了重新将它封禁的安排。只是未料到鬼踪反噬如此凶险,措手不及之下,除了提前备在手中的那一道阵纹,再来不及加诸其他。玄瞳乃是非比寻常的奇物,三番几次动用之下,原本沉寂的灵性渐渐复苏,哪消玄光几转,草草覆上的封阵已如冰晶破碎,化成稀微毫光散去。而另一股更为幽深奇异的力量随即荡开,无形之力化作薄薄一层如光如雾的茧帐,将朱络整个裹覆其中。
阳春三月,莺鸣柳翠,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一带粉墙黛瓦绕起深深院落,内中同样的一片春光明媚,更有粉桃艳李之中,翠带红绡,掩映其中,别样靓丽。
半躲半藏在那一片疏落落花木之后的是几个女孩子,花朵般娇嫩的年纪,倒比这满院的春光更明丽喜人些,挽手搭肩的在一树桃花之后,一边轻轻的推推挤挤,一边吃吃笑着,小声的彼此耳语。
被推在最前面的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芳华正好的年纪,眉眼含羞,手中拧着块翠绿的手帕,却是张望上两眼,就又急匆匆的别过头,连连轻声道:“走吧,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她身后的几个小姊妹立刻爆出一阵嬉笑,七手八脚抵着她不准回身,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当然有好看的!那是爹爹要配给你的好郎君呢!这时不看,日后到嫁人前都看不到了!”
那女孩子登时羞得满面通红,连连跺脚:“你们……哎,你们……”只是又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推搡两下,见走不脱,索性双手捂住了脸。但却也是不由自主的,又在指缝中悄悄递出目光,向着桃花杨柳外望去。
那翠绿鹅黄粉白连片的小径上,正有一名素衣少年快步走来。只瞧年纪,约比这一群女孩子大不了一两岁,却是神色清素淡然,眉目雅致,宛如一块上好的冷玉。举手投足之间,气度竟不似凡俗中生养而出。
少年匆匆而行,春风无赖,偏要将许多零花碎叶轻飘飘的吹到他面前,沾衣沾发,又遮挡了前行的视线。那少年无奈,也只得一边走路,一边时不时的挥着衣袖,荡开那些迷目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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