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章三 鬼魇
声凄厉长啼自对岸传来。那声音缥缈难听犹如鬼哭,入了耳朵,连人的肝肠心肺都一起翻腾着不爽快起来。随着声音,黑狼残躯上突又生了变数,本已渐渐化消四散的黑气开始剧烈的大吞大吐,若非是只无头恶狼的模样,倒像个人在大口喘着粗气。吞吐片刻,黑气猛然内收成团,随后“砰”的一声爆裂开来。内心中一点青黑光芒,飘然升起,只在空中一顿,就如同生了耳目,滴溜溜一转,冲着河对岸飙冲而去。
小越一见登时急了,大叫一声:“还有后手,快追!”当先一个纵过还没熄灭的火符,身形快的只见利刃白芒,紧随而去。他这句话自然不是喊给朱大,那边伏九早也动弹起来,小小的个子,几大步跨出去,也不知怎么就过了几丈宽的河面,一声不吭,追到了小越后头。
转眼只剩下一个朱大,抱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呆愣愣站在河边。他用力拍了拍胸口,像是才回过神,再看两个少年,若不是小越身携的白刃,连所在都要望不清楚了。他咬了咬牙,也大叫了一声:“你们等等我!”踢了两只鞋子掖在腰间,“噗通”一声下了河,甩开膀子拼命往对岸游过去。
朱大的水性算不得精熟,他本也是个后到三里村落户的,几年下来,勉强折腾得不算了只旱鸭子。这秋夜河水冰凉刺骨,他后头又驮了个不小的背篓,好容易才扑腾到对岸。因河那一边没有村落人家,自然也不似三里村这一头有砌了麻石垫了沙土的堤岸,一脚踩上去,连泥带水,秋草梗子恨不得直戳到腿根,朱大踉踉跄跄的,手脚并用才钻出了那一片野苇子滩,小越和伏九两个早追着妖光不知哪里去了。
好在一片荒地,放眼无遗,朱大站稳身子,有点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往前直望。两三里地开外,天生天长着大片的杂树林子。他目光转处,似是觑准了什么,忙弯腰套上鞋,拧了拧大胯,又放开嗓子喊了一声:“小越,莫冒进,等等在下啊!”撒开了两条腿,埋头又是一通好跑。
待朱大气喘吁吁的一头扎进杂树林,耳边鬼哭狼嚎之声更甚,阴风飒飒,吹出一身的冷汗裹着湿衣,当当真真好个透心凉。
朱大咬着牙齿打着哆嗦,脚底下却没见停顿,直往林子中心扎过去。那一片树木深处,都不需细看,便有白光纵横,叱喝交加,混战得好一团热闹。朱大摸到近前,一手搁在胸口安着心肝,一边运足了目力张望。这短短片刻功夫,林子当中草折树摧,硬生生被扫荡出了一大块空地。白光起落矫健,正是小越,手持利刃吞吐着三尺长短的剑芒,将一道奇形怪状似人非人的影子缠住,那边先前消散了的黑狼不知为何竟又现了形,正与伏九斗在一处。两个小孩子对阵这般邪物,却是没个瑟缩害怕的,反倒是朱大瞧着两个怪物身上散逸出的浓黑恶气,生了眼睛般钻缝撩隙冲着他们两人身上纠缠,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忍不住叫了一嗓子:“留心些,我来助你!”
他拨开杂草跳身出来,离着战团还有点距离。小越却先急了,抽了空子大喊道:“这是鬼魇,别过来!”一边缩头一滚,闪开了鬼影袭来的一道阴风。
朱大愣了愣,像是不明白“鬼魇”又是个什么东西。但战团局面,他却看得清楚。也不知黑狼是不是因有那妖异鬼影在旁,虽说身躯不似先前庞大,却更为凝实,纵扑撕咬,灵动非常。伏九的身手更是让他意外,这黑面丑童小小年纪,动起手来的路数却是个稳扎稳打的风范。虽说赤手空拳,招式之中隐有剑意,似从高手剑法之中化生而来。更天生一身好膂力,拳风激荡过处,黑狼身上邪秽之气顿时迸裂破碎。若非诡术在身生生不息,早就分了高下。
只是黑狼扑杀伏九虽然占不了上风,却也将他牢牢牵制在旁,另一边小越对战那怪异的妖邪鬼物,倒有几分支拙。月色清朗,透过大片摧折树木洒落,照彻头尾分毫。小越口中的“鬼魇”仿佛人形,但通身上下又好似附生着无数零碎肢体,似虚似实,狰狞可怖。它那一身黑气,与黑狼截然不同,有的放矢,侵袭之处,草木登时灰败凋零。或有一二扫上小越衣角,锦绣衣料上也叠了累累腐蚀痕迹。小越手中利刃非凡,但对上这虚实不定的黑气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且那恶秽之气冲身,熏染五内,僵持一久,连身形步法都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滞碍。
小越初次当面对敌,本在一心一意酣战,一时拿不下鬼影,倒也不曾胆怯。但缠斗之中,渐觉身疲力涩,更有两次险险闪避不及,叫那鬼爪与要害擦身而过。少年惊出了一身冷汗,脑中一个激灵,这才发觉到周遭被黑气蚕食后的不妙。他到底稚嫩些,学了一身的武艺法术,对阵经验却少得可怜,一时竟是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又无法叫伏九援手,心思一散,恶斗之中,登时屡屡失利,落了下风。
忽听得身后不远处一声憋着嗓子的叫唤:“这边!这边!”
小越抽眼一瞥,就见朱大白着一脸张,似还有些惊魂未定,手上却提了个葫芦,正十分利索的一边挪步一边向地上倒着雄黄符水。难为他过河追人,还带着这般分量的东西。在荒草地面上泼洒出来的,隐约就是之前布在河边的火符。这一道北斗驱邪符虽说入不得炼气界真人之眼,但毕竟也是真修正统的符术,自有其用处。那鬼魇凶猛,一时拿它不下,若能引入阵之中,借雄黄符水克邪之力,也能困得片刻,好容人重新思量杀除的手段。小越心思一点就通,立刻配合步法,且战且退,将鬼魇有意无意引向符水阵。
鬼魇凶恶难缠,但却无智,全凭一股愤怨阴邪的本能行事,只知杀戮吞噬。小越卖了破绽退却,它登时便紧追上去,且战且行,哪须多少力气,便入了朱大之穀。朱大这时甚是机灵,远远避让开了,甚至还扯了一块湿漉漉的衣角掩住口鼻,尽量不显生人气息。候着小越引了鬼魇深入阵中,这才擎着葫芦冲过去,扬手就泼,将符阵阵口封住。顺手掏出万分珍爱的乾元石,“啪”的一声,牢牢拍在符胆之位。
周遭气息微微一震,似有涟漪在虚空中一圈圈荡漾铺开,肃阳之力,北斗之杀,透符阵而生,虽说眼见无形,阵中鬼魇行动却明显一滞,似被这股力量裹缚,气焰顿矮。
此消彼长,鬼魇势弱,小越透过这口气,精神登时振奋了。他本是个聪慧的性子,借了朱大画符阵的点醒,福至心灵,也悟了个绞杀鬼魇的法子。手上利刃一抖,剑芒顿敛,显出本来面目,原是一把一尺长短,刃透如冰的怀剑。小越握了那剑,目光四转,已看定了周围几棵老树,纵身过去,便用剑尖在树干上刻画起来。
怀剑非是凡品,刃尖划下,树干上显出的痕迹隐透光芒。小越运剑如飞,片刻刻下一道符篆,就势头也不抬向前一窜,避开了身后穷追而至的黑气。
黑气扑空,余势扫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