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7 章 章二〇五 静夜思
也由他去了,甚至还稍稍偏头半靠在他手臂上,道:“如此看来,旁支魔脉已尽收他一人之手,东陆炼气界寻得到九泉深,也寻得到冥迷之谷,但他一人孤身,踪迹难察,便是群策群力,无处使力也只能枉然。”说着话叹了口气,“非我多心,实为不愿。”
“不愿什么?”
“不愿这一团乱麻最终还要落在你头上,偏偏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若不能斩,终成后患。”
“便是如此,早晚需得与他了断。”朱络至此心态倒放开得更快些,“玄瞳虽被转心阵镇压,但不时仍有悸动。若依我如今所想,每次异动当都与玉墀宗动静有关,他虽无需玄瞳也能动用此力,根源究竟在此,悸动越频,便是他暗中作手越显,再次见他或许无需太久,或许……”
“或许?”
“不说了。”朱络忽然笑了声,半推半抱着剑清执就往野斋中走,“回去睡觉,小师叔,我快被这的风吹透了,你多少可怜可怜我一下!”
“……”剑清执登时想要叱他,但一念及朱络强行咽下的定是什么不详之词,心底一软,也就放纵着随他去了。
大江奔流,放舟一叶,逐水直下三百里。
舟上无船家把舵,唯有冉无华与杜灵华在小舱中对坐,只消些许灵力看顾,便得在滔滔水路中平稳行进,风雨云浪,皆不成阻。
两人登上此船已有三天,第一日杜灵华还要难免好奇问上一句:“前辈,我们欲往何处?”
冉无华端坐好似在闭目养神——他虽不履神州寸土,随行就坐于舟车屋舍中时却也与常人无异,许久才悠悠开口:“需问你。”
杜灵华一愣,旋即会意:“我欲观生,生在何处?在此江中或是舟行尽头。”
冉无华点点头,没再说话,杜灵华也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性,当下收口不问,只一边慢慢在心中推演,一边偶尔走神溜号片刻,思度冉无华口中“生”之所指。
船上坐卧也与平素行路无异,冉无华不沾五谷,只偶尔兴之所至用些水茶,杜灵华也就随顺着他以吐纳灵气为食。至于水上炊茶更是便宜,因着自己云游之便,随身带有祭炼过的汲水玉瓶,只有洁净之用,也可称之法器。这几日中,就屡屡以此瓶随手取来江水烹煮,沿岸者沉浊,江心者轻滑,往日书中之言在此一一得证,也算上推演修悟之外小小一点乐趣。
冉无华任凭她自得其乐,直到第三日入夜,晴天浓黛如洗,上下朗阔无垠,舟行水面似溅琉璃,忽然开口道:“推演为内因,星月是外物,内外相映,不妨观之。”
杜灵华一路上所受指点多半如此突如其来没头没尾,大多只能看自身悟性如何,立刻恭敬应了一声:“今夜无云好月,天色可见一片清明。”话刚说出口,心中忽的莫名一动,“前辈一路上已品过了江边水、江心水,不知这江月水滋味又如何?”
冉无华似不意外她神来之思,反倒顺遂她意道:“你不妨一试。”
杜灵华随心动念,也不拘束,果然俯身在船舷取了玉瓶入水。良夜晴朗无风,船行悠悠,四周水面也琉璃水玉般清透如镜。天穹悬月,水中映月,玉盘银星倒嵌江流水底,交织成一片灿烂华美,是前几日都未曾见之绮丽。杜灵华擎着玉瓶寻水中月,对面此番景色虽目不可见,心眼却明,那一股山灵水秀清华气韵扑面而来,刹那心神摇荡,似有所觉。
冉无华在她身后道:“所见为何?”
杜灵华脱口而出:“水中见月……见非月!”她忽倏回神诧异,太阴之光似水下流银,堂皇不可无视,而在灿灿月影不远处,另有一团灵光正在随水波摇曳起伏,灵目感应难以描绘模糊形状,唯觉一股冰寒之息递入灵台,想要当做错觉也是不能。
冉无华忽然伸出一掌虚搭在她肩上。
杜灵华霎觉一股真元灌注入体,手臂不由自主抬起,向着江面拍出一掌。若以她自身修为,这一掌无非击起大蓬水花飞溅波及舟船中人,但藉冉无华之力,掌势所及江面两分,“哗哗”水声不绝,却无点滴跃过船舷之高,反而生出旋流向下,须臾裹挟着一团清光自江底漂浮上来,正送到船首垂手可及处。
这时无需人教,杜灵华也晓得伸手入那团清光,只觉碰触处冰冷坚硬光滑,该足有一人大小。她运足力气又借了几分巧劲用力一拔一拽,“哗啦”一片出水飞溅乱响,随即“咚”的一声,一件物什落入船中,一股寒气立刻扑面而来,分明晚春暖水之上,顷刻汗毛悚然,似临冰雪。
“这是……”杜灵华难掩惊愕,即便能可感应,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仔细碰触一点点摸过,掌下寸寸皆是坚冰,但从上试探至下,又分明是一座从发丝簪珥到绫袜绣鞋都精致得一丝不苟的人像。“还是座女像,比自己高了多半个头。”杜灵华心中补上一句,迟疑开口:“是冰雪雕琢成的人像?”
冉无华道:“她是你欲观之生。”
“生?”杜灵华不免又碰了碰冰像的裙角——实在是那冰像太过栩栩如生,即便同是女子,除却最初确认时,她也有些赧于上下其手——“太阴月之精,水为阴之凝。观月在水,是太阴藏乎水阴……此乃生人,困于冰封!”
最后两句话是她脱口惊呼出来,冉无华八风不动,只道:“你为何来?”
杜灵华又愣了愣:“我为观生……是了,她应非是困于冰封,而是冰封以求生机,是我想岔了。”
冉无华又问:“生机何在?”
“在我?”杜灵华慢慢沉静下心思,“我将行处,便是她之生机。”
“你欲何往?”
“我欲……”杜灵华继续沉淀心境,另一手慢慢抚摸搁在旁边手杖上的小金镜。江面忽然一阵风来,徐送微凉,也吹得杖头金镜晃动几下,发出几声细碎轻响。她蓦然灵光贯透,手拍船舷,“循行而往,未必此时,尚待天机。”
冉无华这一遭才终于点了头:“就依你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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