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 章 章一九〇 沧波亘古流
岭城中心一带。殿宇荡然,处处残墙斜柱难辨本来面目。小鹗正是钻进了一片塌倒的看似石砌墙壁缝隙下,那缝隙不过二三尺高,窥不得窥,也不知内中有何玄机。
剑清执稍后也至,见状微微眯眼:“能引灵禽,必有异样,一看便知。”话音一落,伸手引灵,离少阳也同时运真元于掌挥出,两人合力一式,灵涛如飓,纵然叠叠残垣堆积如小山,也登时被层层掀开。一片大大小小沙飞石走的闷响后,眼前倏然平地,只见开裂扭曲的石砖地面上碎玉破幔横七竖八,残骸中更有点点金光铺满。朝阳正盛,倾头而下,陡然耀目生花。剑清执与离少阳几乎都是一愣,随即才看清楚了那遍地金光荧荧烁烁,乃是无数散碎金粉颜色。金粉所依,碎木掺朱,竟是密密匝匝破碎的神牌灵座散了满地。
“明夷上青宗祖堂……”
剑清执喃喃一声,心中感慨未去,离少阳已然似失魂落魄前行几步到那残迹前,蓦的双膝一曲跪倒尘埃中,垂头掬起了一捧碎屑杂尘。
“浮生兄?”
剑清执登时诧异,但无端又觉此刻不便多言,只站在一旁看离少阳默然静跪片刻后,从遍地散落的帘幔中扯出一大块,以手为铲,将那些残碎神牌一点点收拢于内。
至此剑清执终是体味出几分端倪,忍不住道:“你与上青宗亦有渊源?”
离少阳又垂着头拢了几把木屑碎块,半晌后才讴哑开口:“先人旧缘。”
“先人……”剑清执对这草草答复不太满意,不过看看离少阳的模样,要再撬出几个字也是千难万难,便叹了口气,“上青宗一代名门,至此也成云烟过眼,与北海魔脉这一场无端纠葛乃是林楼主……”话说到此他忽然一顿,似有迟疑苦笑一声,“到底该是林楼主还是竺掌门呢?”
离少阳依然默默无言,不过像是答他所问,一声“呱哇”倒是从旁边一块斜倒的石台下传了出来,旋即见到一颗毛绒绒的红喙鸟头自下面缝隙探出,豆眼晶晶,偏头看向二人。
“小鹗?你躲在那儿作甚?”剑清执随手虚抬,一股柔和力道掀翻石板,露出完完好好一只灰毛球,双翅摊平,说是趴卧,倒更像是在努力张开翅膀要抱住什么。奈何身小翅短,反倒让自己整只鸟都不得不贴平在了上面。
离少阳也终于扭过头,他距离更近,一眼过去比剑清执看得更分明,顺手抓起小鹗向肩头一放,另一手轻轻扫开浮尘,将它身下之物小心拾了起来。
那原是一块难得完整的金漆神牌,许是恰好跌落在石台缝隙中逃过了粉身碎骨之劫。离少阳捡起轻拍,上面的细碎杂物一应抖落,赫然露出一行朱名:玉楼迭岫林清竹。彤色浓艳宛如新漆写就,剑清执与离少阳登时皆有些恍神,一人开口一人无声:
“林清竹!”
从未曾出现于炼气界的名号,一者新知一者旧识,都成百般滋味起于胸中。荒垣之上静默良久,剑清执才轻“哈”了声:“原来是林掌门么?明夷上青宗,沧波楼,北海魔脉……当真世事难料!”
离少阳忽霍然起身,捏着神牌的手指顿了顿递向剑清执。
“何意?”剑清执一时不解,试探着也用手碰了碰神牌,只是寻常木质,并未觉半点异样。
离少阳默默盯着他,另一只手一挥,在地上写了两个名字:林栖、程北旄。
“那两个孩子?”剑清执看看地面又看看神牌,“他们毕竟是林楼主之徒,如何处置还需再议……嗯?”他念头忽然一转,一伸手将神牌整个拿了过去,“林楼主……林掌门……如此算来,他们应属上青宗遗脉才对!这……”
离少阳这才点点头,慢慢又划下几个字:祖堂既承,断宗绝派,因果非轻。
“……”剑清执这一遭当真只能苦笑,一手扶额垂眼看着神牌上名号,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保下他们二人,想来原长老也不会如此不通人情。”说罢,也没了再盘桓的心情,冲离少阳拱了拱手,“就此作别,浮生兄独行珍重。”将身一转,足下遁光托起,霎时远去。
离少阳仍站在原地未动,向剑清执离开的方向眺望片刻,晴天微云,再无踪迹,便又俯身回去一捧捧收拢那些神牌碎片,直到规整成了硕大一包,抱在手中,踌躇了下,又回转海眼残壁之前。
较之山岭内外一片狼藉,反倒是震荡源头处的玄牙海眼勉强还算平坦。随意拂开些大小乱石,离少阳将硕大包袱摆在山壁前的小片空地上。明夷上青宗固然名门,千年风霜摧磨变换,所余也不过一城一洞而已。年少时昂扬而来探祖地取密卷的种种记忆佚散又拾回,人事固存,犹如梦幻。这一遭没了外人在旁,他默默在残壁前站了许久,一似心潮激涌、又似空荡荡浑然无思。蓦然一声“呱哇”叫得他回了神,却是小鹗不耐烦般扑腾起来,从肩头蹦上头顶,又晃晃悠悠绕着周遭三五丈内兜了一圈,一敛翅落回金灵剑上,在剑柄处一趴好似挂件不动了。
离少阳便将动作都放轻了些,缓缓退后几步,指尖真元一吐,一缕烈光落在包袱上,那些绫罗纱绸的料子登时起了明火。火苗飞快舐舔尽了外层的裹缚,流淌到了内中那些残碎的神牌灵座上。涂抹着金漆朱墨的木块被付之一炬,除了袅袅而起的青烟,也就只余丝丝缕缕千年未朽的木料幽香权可点染祭仪——其实又哪还有什么祭仪,不过是离少阳在火起后默跪下去,他既无祷言,又不知昔年鼎盛的明夷上青宗有何祭拜规矩,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火堆从初燃到旺盛再到渐渐暗淡熄灭,随后端正跪叩一回,慢慢站起了身。
忽然一阵裹挟着潮气的风从半塌的海眼洞中卷出,呜咽峭利,刮得四周碎石簌簌,眼前一堆黑灰也在猝不及防中被旋起,望空四散飞扬。离少阳猛的仰头,张了张嘴,满眼一片灰蒙蒙尘屑迷离,早分辨不出个数与来去。那风更一阵一阵半晌不歇,又无遮挡,片刻后就把残灰吹了个干干净净,除了空地上淡淡一层黑痕,再不见什么留迹。
离少阳见此又退了两步,心中默道一句:“这样也好。”才欲转身,又一股微风吹来,这一遭却非是打着旋卷地吹过,而是直直扑到了他的身上。
小鹗“呱哇”一声,振翅一跳飞起,追着那阵风脚又猛的扭头冲向他怀里。离少阳有意放纵,巴掌大一团灰球本也没有太大的力道,一头撞在胸前不过也似被风力轻推了一把。但偏偏这点力道,衣褶未动,却撞出了怀中一声极轻微的叮当铃响。离少阳神色霎时一凝,一手拘住小鹗,另一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枚式样古拙的铃铛。那铃铛不过核桃大小,乌金颜色,栩栩如生一道龙形盘旋其上,灵气盎然如新雨清竹。被他托在掌心,这一遭分明无人触动,竟又“叮”的发出了小小一声脆响。
小鹗大叫一声,立刻欢快的扭动身子,要从离少阳手中逃脱去扑龙心铃。离少阳看也不看的一只手镇压着它,另一手托着铃铛一瞬不瞬盯了半晌,内中却再未传出什么动静。又过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五指一拢将铃铛攥进手心,这一遭再没停步或回头,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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