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章一一五 扰扰缘灭
素手,与腕上红衣相映,刺目之极。
阿萝微微垂头嗅着那浓郁的血腥气味,笑靥如花:“方郎,偿妾身情来,偿妾身命来!”
十指待要更进一步,抓透掌下胸膛,却忽的去势一顿。清秋洗似是因主人重创脱力插落地面,但方青衣的两只手却已经牢牢扣住了阿萝双腕。他伤在要害,脸色一瞬间惨白了数分,额头鬓角微见冷汗,但搭住阿萝手腕的力道仍是大得惊人,仿佛要将那一双白瓷般皓腕生生捏碎。
阿萝一挣不开,蓦然娇笑起来:“方郎,你这般又怎能伤得了妾身呢?”
方青衣微微吐出一口气,声调竟是异常平静:“贫道是为偿因果孽债而来。非生非死,度生度死,悟生悟死,阿萝姑娘,在邪术下昏聩多年,你犹存一点真灵未泯,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话音一落,陡一声大喝,本是满眼血光,刹那化作无边璀璨金光,自方青衣胸口伤处澎湃而出,直冲阿萝之身。两人相距不过尺余,阿萝避无可避,顿时已尽在光芒笼罩之下,鬼魅红衣、怨杀恨杀之气,无不受其涤荡。这迟来了百余年的还情还命之血、洗仇洗怨之雨,正是偃鬼之术与生消无常功的命门克星,光雨之中,阿萝失声尖叫,随即更有偃鬼王暴怒之极的狂吼:“方青衣,你……”
吼声未尽,陡然归无,只余阿萝的惊叫尾音拖曳,却也在一点一点的发生着变化。方青衣擒着她的双手仍未卸力,失血散功的双重冲击之下,脸色已是一片惨白。此时在自己宿世累怨的因果之前,纵然道门大能,一剑开天,也全然与寻常人无异。点滴心头血,三世化外修,如同开了堤口的河水,一泻而出,与这些一同奔逝流走的,更是再不可复得的涓涓命元。
许是片刻须臾、也或许是已经过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方青衣的视线也开始一阵阵模糊之际,被扣在自己手中的那双手腕忽然又扭动起来。他眉头一敛,正要再吐力,忽听女孩子脆生生的嗓音,带着点要哭不哭的味道呼起痛来:“方公子,你……你抓得我好疼啊……”
扣在胸口的纤白指爪仍深深插在血肉中,袖臂上的红衣……不,竟不知何时,血红色的衣袖仍是血红,却不再是衣裳本来颜色,而是被方青衣胸口喷溅出的鲜血涂染其上。方青衣深吸一口气,凝实视线,再看到的,是芳华年岁的俏丽女孩子,乌发披垂成束,绾以玉梳,身裹素白殓衣,一双翦水秋瞳带着些惊慌无措,隐隐含着泪,望向被自己捏紧的手腕。
便在这一双重被洗淬过的眸子的注视下,方青衣慢慢松了手,环绕在两人身畔的浓厚金光不知何时已在渐渐暗淡消散,雪白的颜色一缕缕自阿萝的发束上褪却,却开始逐渐攀爬上了方青衣的发尾。
“阿萝姑娘……”
“方公子,你……你是不是也很痛……”
女孩子似乎被眼前血腥的模样吓坏了,甫一开口,长长的睫毛一颤,就挂下了一串泪珠。她忙不迭的拔出十指,数股血箭立刻随之射出,又慌得急忙伸手去掩。
方青衣却将身子微微一退,让开了她的动作,屈指连弹封了几处穴道止血,又颔首:“阿萝姑娘,尘缘已尽,因果已偿,宿怨已结,你该离开了。”
“离开?”女孩子似乎一愣,连着眨了眨眼,才低呼一声,仿佛大梦初醒:“我……我已经……已经……是了,我想起来了,我的方郎留书出走问道,爹爹执意嫁我过门,后来……后来……”蓦然泣不成声,顾不得满手血污,猛的半掩住脸,呜咽起来。
方青衣无话答她,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了脚。随后双手一扣,连结法印:“去者当去不可留,阿萝姑娘,勿误时辰,速去速去。”
随着他的结印,穹顶之上,有浅淡微曦透过剑幕结界投下,仿佛一层浅金色的薄雾。夕阳正照,又在金雾上镀了层艳丽的橘红,暖而温柔的颜色穿透肃冬凄凉,如开天道,接引滞留凡尘已久的亡魂。
女孩子“啊”了一声,有些忙乱的左右上下顾盼,像是有些跟不上方青衣干脆利落的结语。看过一圈才又把目光定定落回他身上:“方……方公子,我……”
方青衣施法手印未停,接引天光愈发清晰,似乎再几个呼吸间就能将她的魂魄笼罩其中。女孩子蓦的急促开口:“方公子,我……我能不能再碰碰你?”
方青衣愣了愣,未曾料到她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一时有些不好作答。只是在女孩子随即靠近两步,试探着向自己伸出手时,脚下似动非动了一下,到底不曾当真闪避拒绝。女孩子眼中尚挂着泪花,见此含泪绽了笑,细声道:“方公子,是我……是我薄命,偏又妄做多情,误了你的道途……”
那纤白指尖尤带血迹,小心的避开了方青衣胸前伤处,碰触向他的肩头。
忽来一缕晦暗流光,自女孩子绾发的玉梳上一晃而过。方青衣兀自撑着伤势维系道法,视线偶一恍惚中,乍瞥见一点红光突兀从阿萝的眼底涌起,只一息间,幽暗血色就重新填满了那双本已黑白分明的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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