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 章 章二〇三 怨中逢
像是一肚子恶气正撒不出,翅膀一拍也飞进战团,雪白羽翅下血痕犹艳,带着阵阵冲鼻腥气劈头就扫,那一根根长羽如雪似玉,却是实打实全然一副钢筋铁骨,拍打下的劲道甚至更在拳风之上。这般不分头脸一顿扇拍,高个子昏头涨脑下分寸大失破绽迭出,蓦然,耳听“噗嗤”一声响,不算大却格外清晰。他迟钝了一瞬才恍惚低头,正看到一截赤红刀尖递出前胸。
那截刀尖一停之后旋即后抽,带着一股血箭从高个子背心拔出,任凭尸首噗通倒地。程北旄抹了把溅在脸上的几滴血,一翻手将刀插在地上顺势拄住,狠狠喘了几口气,就觉全身上下内外无一处不在抽痛,既有皮肉之伤,更有丹田经脉被极致压榨后的难言痛楚,好似一把小刀搅进骨血脏腑间不肯罢休。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暂不致命处,喘过了气一抬头,死死盯住玉翎咧了咧嘴,一时间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五官正失控般扭曲,玉翎却不跟他客气,抖开那扇溅了血的翅膀一抡,程北旄气空力尽半点反抗不能,登时被抡成一个滚地葫芦,狼狈摔跌出去七八尺,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半声……另半声猛的卡在了嗓子眼里,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盯着不远处血腥残局的漆黑眼瞳。
戛然而止的后半声痛呼片刻后被倒抽回胸腔,程北旄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耳听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门:“这……玉翎……这是哪来的小孩子?”
就跌趴在身边的男童不过八九岁模样,锦衣花帽一身富贵,模样更是生得齐整可爱。只是那张软团团的小脸蛋上此时一片煞白,黑漆漆瞳孔中倒映尽是血红,整个人仿佛都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傻了。程北旄登时不敢动他,只能自己也僵着脸抖着音道:“喂……小娃娃,你……”
还没待他问话,男童同样失了血色的嘴唇一颤,挤出了一个字:“娘……”随后双眼一翻,“咕咚”一头栽倒。
程北旄连忙伸手接住他,摸额头探鼻息忙活了好一气,觉出似乎问题不大才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经过这一番折腾,重逢玉翎的大惊与狂喜也平复下去许多,反倒剩余满腔杂陈的五味,一手将男童暂且平放在地,一边就扶着膝盖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挪到埋头啄羽的玉翎身边,定了定神开口:“玉翎,楼主他……不在了。”
玉翎“嘎”了一声,有听没懂,还有些不太耐烦搭理他,扭头换了边翅膀继续梳理羽毛。
程北旄咬咬牙,深吸口气,再一次大吼出声:“楼主,林明霁,他……他死了!咱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身为灵禽,粗解人言,那些委婉含蓄的说辞难懂,直直白白一个“死”字是什么意思玉翎却听得明白。长喙一顿,一根雪白长羽登时被扯了下来,随即仿佛大怒,跳起一只长腿就蹬在了程北旄身上,纵然只用五分力,程北旄仍是“噗通”跌倒,索性也就坐在地上不起来,只死死的盯着玉翎咬牙切齿:“楼主死了!沧波楼没了!阿栖也被他们关起来了!玉翎……玉翎,你这段日子到底是去了哪?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家都没了,谁也回不去了!”
玉翎也冲着他一番“嘎嘎”大叫,拍翅跳脚发脾气的模样还要更在他之上。眼见一人一鸟眼睛都越来越红,似乎恨不得要再动手大打一场。蓦然,玉翎拍翅的动作一僵好似想起什么,随即扭头往翅下毛羽深厚处翻啄一通,竟扯出了小小一片竹简,不过两指长半指宽,苍苍翠色,仿佛新制。
程北旄心跳登时漏停一拍,爬起身一伸手抢过竹简,上面字迹入眼,一笔一划都再熟悉不过:纵尔天高,永莫还山。
霎时眼酸鼻痛,程北旄拼命瞪大眼,两行泪水还是“唰”了涌出来,滚落满腮。他一边抽噎一边攥着那小竹片,泪眼婆娑看向玉翎:“玉翎,楼主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和阿栖了……”
玉翎立时又要抬腿踹他,不过这一遭只抬了一半就停下,也垂头丧气嘎叫一声,通身的气势一扫而空,索性原地一趴摊平在地,带着一腔怨气一边盯着竹简一边冲程北旄叫了一通。
程北旄自幼只习刀法,不似林栖修习太霞律与禽语兽言,不过与玉翎打小厮混一处长大,一人一鹤间多少也有几分灵犀,听懂了七七八八意味:“楼主将你赶走,不准你回沧波楼,你便去了……去了……有鱼吃的地方?还有雪?哪儿?北边……什么北边……我也去过?难道是千嶂城?”连蒙带猜出一个地方,程北旄倏的一愣,忙看向旁边还昏着的男童,大惊失色:“你从千嶂城偷了个小孩出来?”
玉翎一口贴着他皮肉啄在地面,粗糙石块上登时多出一个半指深的小坑,才又断断续续的叫几声,扭过头去给他看自己的颈背——半截软绸帛巾要掉不掉挂在翎羽间,另外半截却绕在男童身上,分明是适才摔落时才被扯断。不过这一来倒可看出男童是被人有意送离,当真与玉翎秉性无关……再要多问出什么细枝末节缘头缘尾却是不能,一来一人一鹤言语艰难,二来便是连玉翎自己也全不知情。
就在程北旄和玉翎各自打起精神沟通之际,昏迷中的男童呼吸陡然加重,虽还闭着眼,额头却见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连一双小拳头也紧绷绷捏住了,鼻翼呼扇着直喷粗气,分明一副被困入梦魇不能转醒的模样。
程北旄不知他这是梦到了什么可怕可惧之事,不过还是立刻过去一把抄起男童,另一手用了个巧劲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击了一掌,喝了声:“醒来!”
男童全身抽搐了下,身子猛的前倾,“哇”一口浊痰喷出在地上,痰中还带着丝丝血红,瞧来甚是惊心。不过这口痰一出,男童手脚不受控的痉挛也止住了,半睁未睁开眼,先带着哭腔大叫了声“娘”,弹起半身向前一扑,一把搂住程北旄的脖子放声开始嚎啕。
程北旄被吓了一跳,措手不及间就觉自己脖颈衣领一片已经飞快湿润起来,那男童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随时都能背过气去,他呆呆扎着手愣了半晌,才试探着双手慢慢抱住怀里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张嘴半晌,艰难挤出了句话:“我不是你娘……”
男童也不知听没听得,仍“呜呜呜”哭得惨烈,不过一边哭一边已能出声:“我娘……我娘死了……”
程北旄愣了愣:“那……那……”
“我爹……爹爹也死了……”
“……”
“我大哥死了……”
“……”
“我二姐死了……”
“……”
“我家也没了……”
“……”程北旄听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知玉翎怎么从千嶂城捡来这么个家破人亡的小娃娃。但听男童哭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渐渐自己也不免悲从中来,鼻子一酸眼眶下洇上了一片潮湿,一边胡乱拍打男童的后背,一开口也是哽咽:“我的……我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回不去了……”
一大一小开始莫名抱头痛哭,虽说不知彼此根由,一般伤痛皆是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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