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0 章 章一八八 封楼
这一遭当真意外,皱了皱眉搁下茶杯,注目过去。
剑清执也不瞒他,直言道:“我尚有要事,不克在此地耽搁过久。兰荩小辈,尚不足以担当此等场面,还要偏劳原长老主持沧波楼一事大局。后续碧云天自还有人前来,魔脉如何、后续如何,届时尽可交接。”
“是何等要事,连当下局面都绊不住你之脚步?”原布衣忍不住诧异一句,但旋即摇了摇扇子,重又莞尔,“既然如此,我也无强留之理。不过依云主所言,再来这位必然足可决断于碧云天。莫不是……久违了的裴云主?”
剑清执脸色一滞,才又摇头道:“代宗主终年抱恙不出洗心流,又岂会远离芝峰来此,原长老说笑了。”
“哎呀呀!”原布衣顿时含笑,翻转着扇面慨叹道,“已是多年不见明滟潋风姿,若非半月前平波海上惊鸿一剑唤起旧日之忆,恍然不觉日月悄换数十载矣!本是昔年旧识,一时间心生感慨,失言了,失言了。”说罢将茶杯微举,“无论谁来,总之我在此翘首以盼,扫榻以迎就是。”
对于裴长恭之事,剑清执全然不欲多说什么,也垂下眼捧着茶盏慢啜了一口。幽幽茶香入口顺喉,醒神一清,他蓦的又抬起头:“青冥洞天与平波海到此都需时日,如今沧波楼中羁押炼气士数百之众,虽可暂行,不能久持,只一昼夜间,原长老有何安置之策?”
“西云主本不欲沾手沧波楼事务,却忽来此一问,莫非……”原布衣本是一副顺意畅言的模样,一听此话,蓦然敛了嘴角笑意,搁下茶杯,“莫非是怕我在背岭城屡屡受挫,拿他们宣泄羞恼郁气?”
剑清执被直白问到脸上,不由一愣,立刻道:“岂有此意?”
原布衣立刻幽幽叹了口气:“玄门正宗,规行大道,虽说不讳言生死,却也从无草菅性命之举。如今沧波楼众数百,不知其中正邪几何、忠奸几分,需得一一详加分辨。玄门揽下这偌大的麻烦,若还要落得旁人口舌,不免太过心寒。”
“……”剑清执吃了一记绵里针,此时也只能略带几分尴尬摇头,“玄门肯出头主事,已是劳心劳力,我等自无他话。”
原布衣又是撇嘴一笑,半是凉飕飕道:“诸家都无异议便好,不然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就算连夜跑到老掌门面前一哭二闹,也要推出门去,再不沾手。”
剑清执只得举杯咽下一口茶:“还要请问长老打算。”
见说回正事,原布衣举扇半摇,扇面抚过,已然收敛玩笑,又是那副温吞吞模样笑道:“自是要将沧波楼中一众人等一一分辨,若有修习或沾染过魔孽气息、魔脉功法之人,斩杀不赦;若只是寻常炼气士,便放他们去了,也无后话追究。”
“此法最是稳妥,但……”
原布衣又是一笑,忽然带了点神秘压下扇子:“西云主当也曾听闻‘俄俄玉山之崔巍,荡荡白云之高缈’一说。”
秉玉山名、摹白云貌,乃是南陆两大浩正世家并称之名,一现一隐,为世所共尊,掌持炼气界法脉正统。剑清执虽未曾登门,但无论见诸典籍、或是游历天下之时皆早有闻。只是乍听原布衣提及,还是不免微愣:“此间小事,尚不足以惊动秉玉城吧?”
原布衣登时失笑:“西云主到底还是年轻,不知许多炼气界中口耳相传的俗闻轶事啊!”
“……愿闻其详。”
原布衣以扇虚点南方:“且不说白云府,秉玉城素有一甲子洗镜之俗,难不成云主也不知么?”
一听“洗镜”之说,剑清执这才恍然:“原长老是想以秉玉城的玄照宝鉴将沧波楼之人一一洞观,以知其清白与否?只是此法虽好,宝鉴却是难求。”
“倒也不难。”原布衣胸有成竹,“每逢一甲子洗镜,秉玉城便需派出人手携玄照宝鉴流转四灵池之地。如今正逢其时,无需迢迢往天地悬求镜。何况四灵池者,分布神州四陆,南陆赤水、西陆秋月春池、北陆白阳池,皆是神秘莫名之地,唯独东陆天墟明池为光碧堂所辖,月前正听闻贵客已至,岂非天意如此,正为我等纾困而来?”
剑清执素知原布衣交游广阔,但不想他连这等秉玉城秘事也知之甚详,听他娓娓道来,眼前困境豁然开朗,神色不由得也松快许多:“若当如此,乃是东陆幸事。”
原布衣便又笑眯眯摇起扇子:“借得玄照宝鉴,再有你我三家压阵,料可坦对于天下悠悠之口矣!”
天意忽似有感,淅淅沥沥一场细雨伴夜风吹拂而下,洗涤鏖战硝烟,亦洗纷纷人心。
雨声滴沥,敲打檐瓦草木。在犹然人心不安人声难禁的几座羁押院落中不甚分明,但越向幽静处,越是清晰入耳,足可敲入一片沉梦之中。
这一小片雅院是兰荩特意寻来安置伤患之处,与软禁着林栖程北旄二人的院落也只有一架藤花之隔,足可使她兼顾。这一趟背岭城之行劳身劳神,纵然再充沛的精神至此也觉困倦,兰荩支撑着最后划下一道禁界以防万一,便也扛不住满身疲累,摸到床榻囫囵个的栽歪上去,双目一合,瞬间酣甜。
一座青葱院落,只闻潺潺雨声。
那雨声一阵一阵,无止无休,从丝缕细细,渐渐裹挟在不知从何而起的风中化作一场瓢泼。闷雷隆隆如隔远山、水浪滔滔如栗大地、暴雨哗哗如哀此生之戛然而止、满腔抱负皆尽成空……
蓦然一双惶恐的眼睛在深夜的狂风暴雨浊浪声中睁开,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倾天之景。绝域之中,唯一有光的所在是被一片濛濛云气簇拥着的白玉舆台,其上一人闲适倚坐,一手支颐,一手下垂,被华袍宽袖半掩的垂下的指尖上绽放着一缕灿烂之极的玄光,如凝无限不详。
眼睛中的惊惧战栗愈深,水声隆隆似隔绝了天地间一切声响,却唯独还能清晰的听到舆台上之人甚至带着点笑意吐出的一句话:
“那便自你开端吧!”
举目天下无有未负我者,自此开端,皆需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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