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章五四 往事千端
残树焦垣,空天旷日,满目漠漠尽是凄凉。
朱络站在梅树断干前,怀里搂了个哇哇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越琼田,整个人都有些茫茫然。然而一边茫然着,一边还得轻轻拍打着少年,拿出十二分哄孩子的温柔语气,从头揉到肩背,又从肩背揉回头顶:“好了好了啊,不哭了,听话,乖,不哭了……”
安抚了好半晌,越琼田才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抬起头:“朱大哥……”
“哎,我在,我在呢!”
“我……”越琼田又抽了下鼻子,双眼红彤彤兔子一般,眼泪还没收干净,愈发水汪汪的可怜巴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哭……”
“……”
“但就是想哭……”越琼田说着话一瘪嘴,又一串眼泪珠子不要钱一样挤了出来。
朱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稳了稳,还操着那把哄孩子的柔和语调:“梅君意识消散,你与他前缘瓜葛,大概是灵犀有感,悲不自胜吧。定定神,莫再多想那些,如今你我还在你的神识幻境之中,要想办法尽快离开才最要紧。”
越琼田点点头又摇摇头,抓起一把衣料抹了抹眼睛,后知后觉发现是朱络的袖摆,又尴尬松开了,却还没忘了带着哽咽的反驳:“我又不认得那个什么梅君,谁要为他哭!”
“好好好,不为他哭,不是为他哭。”
“就是……”越琼田咬着嘴巴吸气,“就是他一直在说……在说……我一想到就难过,特别难过!”
“他说什么了?”朱络回忆了下梅君的言词,似乎并无不妥之处,除非是在自己到来前,他还与越琼田有过什么其他交流,那便是不得而知的内容了。
只是越琼田并没有瞒他的意思,耷拉着眼皮吞吞吐吐,倒像是不愿再复述一遍的模样。但到底还是很不高兴的道:“他说……‘我的方青衣’……师父是我的!他凭什么那么说!”但目光一落,看到脚下白梅如雪凝冰刻诗,底气立刻又变得不足,哼哼唧唧抱怨两声,却听不出什么个数了。
朱络使劲吞下一口气,才让自己没当面笑出声,一时简直无话可说。越琼田也不在意他是否应和,自顾自抽抽搭搭的抱怨:“我不要听他讲师父,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师父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师父是……反正就不是那样!”
“不是,不是……”
朱络跟着念叨了两遍,蓦的笑了,扳着越琼田的脑袋又给他抹了把眼泪,顺手响亮的在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说小越,你这是在吃梅君的醋?这么大的人了,哭成这个样子,还要跟梅君抢师父,顶着这么对兔子眼睛去抢么!”
“师父本来就是我的!”越琼田立刻大声反驳,不过倒也渐渐按下了情绪,揉揉鼻头,又摸摸眼角。“我的眼睛真的很红?那……那师父看到了怎么办……”忽的就丢开朱络,开始手忙脚乱的转圈圈,想着什么法子能遮一遮脸上的泪痕。
朱络腾出手来,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直乐:“真是奇了怪了,梅君是你的前身,你该是梅君的后继,要说对方前辈一脉相承的亲近,也是没什么。怎么还能自己跟自己闹腾起这么大的情绪?他喜欢和你喜欢,不都是个喜欢……呸呸,你这叫孺慕,孺慕懂么,自己别瞎琢磨!”
越琼田似乎没怎么分辨“喜欢”和“孺慕”的区别在哪,只是不甘不愿的分辨道:“师父那么好,喜欢他又有什么稀罕的!只是……只是……”他“只是”了半天,倒是不哭了,反而有些郁闷的揉揉鼻子,似是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怎生一种烦闷情绪充塞在胸口,末了只得嘟囔道,“反正就是不高兴!”
朱络这下当真没话可说,干脆一撩衣摆,一屁股在地上坐下:“好好好,你说什么都是好……现在哭也哭够了,梅君也离开了,方前辈还在外头等着呢。你是打算继续在这儿闹脾气,还是赶快脱离幻境,继续让方前辈给你启性?”想了想又顿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一耽搁到底是多久,方前辈是不是担心得不得了!”
“我出去,我这就离开!”越琼田立刻跳脚,当真半点听不得方青衣为难。只是一口答应过了,又傻了眼,四下环顾一圈,结结巴巴看向朱络,“可……朱大哥……可我要怎么离开这里啊?”
朱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哀叹一声:“这是你的神识幻境,你问我?”但见越琼田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得不替他想法子,琢磨了一回道,“你这情况与被人或术法强行困入幻境不同,乃是自心生发,想来也该是由心而灭。且听方前辈的说法,是因启性明心,引动前缘以至此,要离开此地,自然也只能由你亲手破开前缘,非旁人能助……你且静心,悟破这一关卡,对你自身的修行也该大有好处。”
“我……怎么悟……”越琼田还是一片茫然。但他非是愚钝,也知此事非但不能指望朱络旁帮,反而是自己若不能彻底解决,倒要牵连朱络。一时心中也不知是惊惶还是焦急,苦恼之极的揪着鬓发蹲下去,低头发呆。
这一低头,眼前正是那一片凝冰,几行诗句托于百年不朽的梅花,字字镌下,皆是情心。一看之下,适才本已恢复了些许的心情陡然又是一阵酸楚。越琼田使劲眨巴着眼睛,又是委屈又是吃味又是不甘:“梅君真的有那么好?”
朱络赶快在旁边轻咳一声,念咒似的小声道:“别想他别想他别想他……”
“可我是我,我不是他啊!……啊……啊?”心有分别,刹那之间,越琼田眼前一片光影离合,梅花幻境寸寸崩解,眨眼化作一片虚无。惊叫一声未尽,再定睛抬头,身处一片光芒明灿之中,四周别无他物,唯有七宫明耀,悬于高穹,洒下一片灵光。
朱络更是在毫无防备之中,脚下突来一空,哼都来不及哼声就无尽的坠落下去。他心中一慌的同时,手上动作却是不慢,真元流转之间,已生焰光托足,凭虚一立。再看四下茫茫,幻境崩解,越琼田也不见踪影,当真不知自己到底是掉到了什么地方,更又不敢妄动,生怕有损神识本主。正犹豫间,忽来一道清光,自漠漠无垠处落下,势极迅速,触之沐身又极尽柔和,将他团团裹在了其中。
这道光芒中无丝毫伤杀之意,尽是一片平和。朱络心中也不自觉的随之一缓,放松下来,但仍是保有一丝警醒。毕竟清光的路数与方青衣截然不同,客栈房中本无第三人在场,不知是否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思度间,空天传来语声,不曾听闻过的声音笑吟吟道了句:“走罢!”尚不及思索是何意思,星移斗转,朱络一瞬恍惚之后,身上骤然一沉,是神识归体之兆。更有一股真元从背心灌入,顺抚经脉,定魂安神。
朱络反应得快,也立刻应和着那道真元调整自身,片刻后一睁开眼,先瞧到了方青衣坐在面前,而身后相助的真元未断,果然另有高人在场。这时他不免谨慎,顿了顿开口先问道:“方前辈,小越的情况如何了?”
“无妨,他已入启性之境。”方青衣似是不甚在意的随口一答,朱络忽听自己身后那人笑道:“别人闯一回神识幻境,全身而退后第一件事还想着问一下你的宝贝徒弟,你偏这时候又装起冷淡!师兄,口不对心可要不得,要不得啊!”随即背心渡入的真元撤去,衣袍窣窣,似有人站了起来。
这说笑的声音与适才朱络被拉出幻境时听到的“走罢”二字出自同一人之口,朱络连忙转头,就见一位鹤氅霞冠的道人正施施然站了起来,眉目极为俊美,但一片温和带笑,并不露丝毫锋芒,衬着束起的满头银丝,当真便是活脱脱的“红颜白发”四个字跳在了眼前。
见到这般形貌,又口称方青衣“师兄”,朱络心中一转,已大略猜到了来人身份。果然那道人已先莞尔道:“贫道青冥洞天柳平芜,朱小友,有劳你为越师侄涉险境奔波了。”
朱络回想一下自己擦眼泪哄孩子的全程,倒是当真不好意思领他这一句“涉险”,忙深见一礼:“原来是掌教真人法驾前来,在下朱大,与小越本就是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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