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6 章 章一九四 人生长苦
势变换反倒挨碰得更近了些,就听那人缓缓在耳边道:“不曾忘,岂能忘。”
裴长恭立刻“啧”了一声皱眉转身,入眼满目疮痍,除却屋子尚还完好,再无一件家具器皿幸存。东皇剑许久未曾发作得这般厉害,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善后心烦,视线再一垂,见自身外袍亦是丝丝褴褛,索性一把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裴长仪在旁悠悠道:“里面的也被剐烂了。”
剑气元功的强势绞缠下,不止半身红袍破碎,其内层叠衣物乃至皮肤血肉皆不能幸免。只是剑主之身破毁之后即受紫气滋养复归完好,衣衫不能自愈,上好的丝绡锦缎自持剑手腕起直至肩颈,大多都成破烂布条,斑斑血迹犹在,红痕间映苍白手臂,刺目之极。
裴长仪看了一眼忽然就闭了嘴,伸手帮他将那些碎布剥开。裴长恭身子微微一僵还是随他之意,却觉那只手渐渐摩挲至肩头,忽然毫无预兆的吐出一道细微气劲,割开了勉强完整的半边衣领。
衣襟霎敞,露出一片肌骨嶙峋。裴长恭脑中忡怔了一下才回过神,登时大怒:“你干什么!”
颈窝处覆上一点粗糙的触感,是指尖被东皇割开的伤痕印记,带着半干的血痂碾压过那块皮肤。裴长恭登时明了了裴长仪的视线落点,脸颊瞬白咬住嘴唇,直到又咬出几点新鲜血丝,裴长仪点下的指尖才稍稍挪开了一点。
挪开的指腹下,赫然一枚阴阳鱼状印记,非是胎记非是刻印,宛如皮肤中自生,带着与周遭体肤截然不同的冰凉温度。只是此刻被在指下摩挲,冰冷的阴阳鱼上也似乎着了火,烫得裴长恭呼吸越发急促,直到忍无可忍,猛的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可惜挥出去的手瞬间被抓拢在了另一只手中。
身上扑来一股大力,压制他不得不勉强后倾。才倾三分,颈窝陡然一痛,竟是被人在印记上用力咬了一口。他仓惶“啊”出半声,颈、肩、腰、背俱被禁锢,除却双臂丝毫难动,只能觉察着颈窝刺痛之后,裴长仪稍稍抬头,摩擦耳廓鬓角,紧抱宛如交颈:“我本以为,繁阴山中误你半生,后来才知那一年于你我之珍贵在此后无与伦比……”
裴长恭一愣,手中蓄势待发的真元止住,半晌才咬了咬牙道:“我不后悔!”
裴长仪将脸埋在他肩后闷笑一声:“我知道,你我都未曾后悔过。只是彼时已道遭逢人生最艰,后来才知最可笑最怨怼的命数早刻印在裴家骨血中。长恭,长恭,你说你是不是个傻子,极灵之身本该惊才绝艳风发在世,偏生为我困顿一隅,蹉跎至此。”
裴长恭蓦的抬手,狠狠一拳捶在他背上,重捶两下转为相拥:“既知是炼气界最为可笑之事,又何必让其羁绊住不羁之风。”
裴长仪的笑声越发清晰,渐渐带上了些轻快愉悦:“不过快了,就快了,这等可笑命数,泯灭了我裴氏一族多少英才。必将绝断于你我,再不使其遗毒。”
他越笑,裴长恭越觉心沉,洗心流中分明好风好水静夜安谧,却觉泼天风雨裹挟而来,人如孤舟,颠簸倾覆,天地俱寒……抓着裴长仪后背的手紧了又紧,半晌开口道了声:“我累了……”
脚下一晃,忽的整个人都被抄起来,踏过满堂狼藉往后面卧房而去。裴长恭脑中晕眩了下,只得又道:“宗主回驾,该往紫盖顶坐镇。”
“宗主明日才回。”裴长仪低笑,“你这一次损耗太过,闭关日久,月儿也会担心。我助你度气回复,一夜足矣。极灵之身,诸异不侵,又有何惧?”
裴长恭登时闭口不言,窗口透下的月色映照两人拉得极长彼此相融的背影,一转弯没入了后厅。
后堂卧房有月无灯,一切风平浪静后,绯红月光潺潺流泻,一如往日。水面风来度莲华,圆珠清漾碧叶斜,脉脉好风好水夜,半夕长梦半宵花。
滴漏漫长,流风几转,残存华堂中的血色血气渐渐也被吹拂一空,点滴融落清清水中。縠纹轻漾,便又有数茎新荷斜生而出,摇摇颤颤,如美人面。
良久静谧,直到半开半掩的窗中又传出些衣物簌簌声、佩玉鸣撞声、拂拭研墨声。一截广袖忽然探出窗口,随意轻拂,风过处,一朵新开白莲便打着旋飞去,轻飘飘落在了摊开的手掌中。
房中桌案上亮起了一点明光,不是烛火,而是拳大一颗明珠被盛在琉璃盏中。珠光温润,照遍周遭,垂落着层层纱幔的床榻上也透进了光,又过片刻,半幅床帐倏卷,露出裴长恭倦卧其中,闭着眼似梦似醒:“明日才回,今夜碌碌何来?”
裴长仪衣冠懒散站在窗边莞尔:“功行圆满,也该去泡泡药泉,洗洗一身污秽。你不愿动?我抱你过去?”
裴长恭的眼皮立时撩开了,不见多少睡意,半揽了件小衫坐起身:“倒也不必麻烦你……嗯?”他转脸视线落在裴长仪手中白莲上,微一皱眉,“你摘它作甚!”
裴长仪笑了一声:“好月好水好花,好风夸其无暇。性之一至,信手拈来。”他另一只手在桌上轻叩,方看到珠灯下研新墨、铺素笺,似欲提笔,又遭中断。
裴长恭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披衣坐在床头:“你要写什么?”
“心有喟叹,笔墨承之。”裴长仪捧花之手微动,片片素瓣无声而散,铺满一桌。他顺手捞起一瓣,提笔蘸墨,一花一字,写罢便掷风中。裴长恭抬眼,在花瓣纷飞中瞥见数字,视线顿时滞于其上,一伸手捉了几瓣下来:“云……色……红……衣……”兀的明白了裴长仪在写些什么,一甩手立刻丢开了:“无聊!”
裴长仪笑笑也抓住一瓣:“云开始知风月色,向无人处浣红衣。”将手一翻,手心花上赫然正是一个“浣”字。
裴长恭遥弹一指,将那片花瓣也从他手中弹落:“你倒还记得这些!”
“少时轻狂,最为难忘。”裴长仪丢开笔,“想着蹉跎你之半生,却没什么能留给你相忆旧年好时。思来想去,反倒只有昔年那点轻狂事可堪一记,当真是我的过错。”
裴长恭脸色绷紧几分:“我不需这些,也不用你替我安排需记住些什么。”
“你若不记,此花未免伤觉。”裴长仪动了动手指,墨字白瓣随风起舞铺满裴长恭一身。他靠近过去,伸出一指轻点落在他怀中的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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