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章四一 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也不知剑清执睡梦中可能感知,朱络却如同了了一桩心事。也不再磨蹭,又喂过一回丹药,就将一切零零总总的玩意重新收拾了,归于丹囊,与丹霄剑一并搁在了枕边。只是盛着一握春痕的小瓷瓶被他捡出,没再给剑清执补上一颗,却是自己揣了起来。随后袖中取了一张白纸,压在剑下,再给剑清执拢了拢被头,就起身出去了。
屋外有风无雪,晓寒凛冽,如泼面凉冰。朱络修为已复,倒是不惧这点冷气,反倒觉得被那北风劈头盖脸吹了一回,很是爽快提神。他脚下无豫,几步出了院子,这才回身伸手一划,四道红光点出,应和方位,落在院落四角,一闪而没。然而红光虽是隐去,冥冥之间,结阵已成,将院子屋舍皆庇护在了其中。
设下此阵,朱络这才算是放了心,虽说不是什么厉害手段,阵势的用意却在警醒。若是有外力强侵,一来自己遥遥可感,二来阵气一变,也足以惊醒睡中的剑清执,以他当下恢复的修为,即便髅生枯魅那般凶妖再来,也不至于落了下风。这般掂量了又掂量,觉得一切已算是安置周到,才摇摇晃晃的,揣起了手,也不走村头大道,就从村尾的自家屋后绕了出去,信步而行。
一宿行功疗伤无话,待到天光明亮之时,浮生客一身气脉已觉贯通,终是三天来第一遭出了静室的屋门。
屋外飞檐小廊,原来仍是在琳琅阁中。前面高楼敞轩沽酒迎客,后面的院落算是谢家起居之处,只是却单隔出这一隅小院,用心打理得精致,布置下这间静室。
浮生客自是不知林明霁与谢家的渊源,但也明白这必是厚待。他天南海北行惯,虽说修剑精深,过得倒似个行脚僧般日子,更有一桩惦念在心,既然伤势已经无碍,就该作别,因此左右略一打量,静室之旁,尚有明暗两间屋舍,想来该是林明霁在此的住处,便信步走了过去。
但才到屋前,身后忽听脚步声趋近,女子声音轻笑道:“你要找林先生么?他已经走了。”
身后来人正是谢琳琅,天气寒冷,她全身都裹在一件裘皮斗篷里头,怀里却鼓鼓囊囊的,好似抱了什么,不紧不慢走过来:“林先生天未亮就离开了,他总是这般,经年难得一见,好容易见到一次,又是匆匆来去,当真……你们这些修行人,都是这般又多情又薄情么!”
浮生客似是一愣,只是他冷面惯了,倒也没看出什么表情。谢琳琅本就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喟叹,既不稀罕他应声,也知他应不出声,叹息了一回,见浮生客一脸木然,忽的“噗嗤”一声又笑了。
她笑过了,将手向前一递,原是抱着个小巧的酒坛子,朱红泥封,贴了名签,正是琳琅阁三代人的招牌“一品琳琅”。谢琳琅将那酒坛子直接向浮生客怀里一怼,浮生客也只得接住了,这才又听她念念叨叨道:“凡事都讲一个缘分,大约是你这人不对我的眼缘,我便也对你没什么嘘寒问暖的兴致。只是你这一遭,虽说烦了林先生劳心又劳力,却也是第一遭绊住他在琳琅阁住了几日,与你本意无关,但我需领你的情。既然不是孽缘,就该算是好缘分,这坛酒我请你,当是结缘了!”
大约是她这番话太直白得毫无掩饰,浮生客听进耳朵里,反倒生不出推拒的心思。他点了点头,提了那坛酒,随手一拂,地上浅浅落下两行字:多谢,告辞。
谢琳琅掩口便笑,边笑边转身就走,轻飘飘道:“后两个字我收下了,那前面两个,你需向林先生去说,我是凡身俗体,可不敢代他受你这一谢。”
小院外不远,就是琳琅阁的后角门。谢琳琅前脚离开,浮生客便也提了酒,离开了这座暂住数日的院落。他算是在昏迷中被林明霁背来,养伤三日,足不出户,因此对这座城镇仍是全然陌生。当下心中有事不克久留,索性直接喝起剑光就要遁离。只是转身那一瞬,眼角乍瞥到一点翠绿,于灰白冷淡的冬季颜色中甚是鲜明。他便不由得脚下顿了顿,然后才看清了,原是一丛翠绿修竹,正植在自己住过的那间静室旁,竹梢摇摇,探出了粉墙。
此地可生竹,经冬而不凋,多半是林明霁的手笔。浮生客忽的记起他常持在手的竹枝,润如碧玉,可化横吹,想来也非是凡品。竹性清隽,又有佳音,如此比来人物之性倒是颇通……顺带一思念及至此,他忽的心头一晃,顿生悸动,似有什么深刻又模糊的影子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却难辨分明。浮生客登时讶然,这数十年来,十方行道,随缘逐本,既为自己的真修之境,亦是抱了寻觅失落的往昔记忆的念头。只是山水踏遍,全然无应,不想今日却因一丛翠竹动了念,饶他纵然心如冷石,也不免片刻的失了神。
但恍惚过后,行仍需行。翠竹非是因果,更似老天在这数十年后终于舍得给出的一点契机。浮生客不是大喜大悲的性子,念兹在心,身旁遁光亦起,离合之间,身影已离了琳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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