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 章 章二〇七 夜行车
少阳背靠着一颗大树仰头望向天穹,月如玉星似银,缤纷明亮,各据其轨。可惜他从来只知修剑习剑,不识星象巫卜,纵见满天星斗,无从追索因缘,也只不过看得满眼星月光冷,其间有明亦有暗,恰似奔劳世界,人事飘忽不可期。
这般许多繁杂念头乱七八糟涌来,倒还不如记忆空空时行事从心来得自在无羁。离少阳默默望天一回,手腕翻转托出一只碧玉酒坛。半晌清茶无以明神,不如美酒暂可排忧。一手拍开坛口,也无需杯碗,以口就坛宛如鲸吸,灌了一大口入肚。霎时五内如灼,清冽之酒却有炽烈之气,汹汹直冲天灵。
酒是青竹秘酿,扫收竹露、碾榨竹叶、煎熬竹根竹皮,汇于一瓯添水和曲发酿,窖藏便成,乃是林家家传手艺,姐弟皆晓。这一坛清风酿说是林明霁手酿,但除了久藏以至的厚味,在他喝来也与旧时年年岁岁并无不同。昔年新酿开坛,上有恩师下有兄弟佳偶,如今启封,唯有冷夜冷风冷月一片伶仃。老酒入喉如一缕火线烧腔,离少阳却仍仰头倒得痛快,似乎一腔心酸愁绪空茫,也只得此法能以五脏为炉酒水为薪烧得干净,散作云烟。
酒坛碧玉雕琢甚是精美,但经年日久,里面的清风酿只余大半。离少阳这般鲸吞豪饮,不过片刻便将将见底,忽听“当”的一声,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碰撞上了内壁,旋即随着最后几滴酒液滚出了坛口。
离少阳一伸手,将那东西接个正着,一入手已先心悸难能自已。再低头看,便见手心正躺着一枚素色银白的剑佩,半圆弯弯如月钩,上面酒渍未干,被天月一照,一晃一晃银光灿烂,光洁如新。
他看着这枚剑佩霎时愣住,痴看半晌才反手取下了背后古剑。剑上金轮似融金,掌中缺月恰流银,日月交辉,并成连理,人缺物圆,造化相弄。又许久后,离少阳默默叹息,轻缓拨弄两枚剑佩,相击声叮当清脆,将他几近无声的低语盖过:“金灵、素魄,清音、清竹,唉!”
到底也只能出口一声叹息,再无后话说平生。
山坡上人月两茕茕,离少阳不能一醉只能枯坐。那空了的碧玉酒坛还是被他收回丹囊,与剑佩和盘龙铃铛并在一处,便是这数十年生平之仅得,不免自觉可笑又可悲。正藉着酒意自欺糊涂,山下大道上忽然隐约传来了一阵怪异动静,仿佛有不只一人趁此夤夜负重前行,虽不闻人声,那用力拖曳的沉闷声响却越发清晰,一入耳中便忽略不得。离少阳迟疑了下,从倚坐着树干的姿势起身,循声下望。
月光清皎,照见雪姬湖湖面一片银白通亮。可惜怪声来处方向正悖,路上更有两旁树木落下许多长长短短的阴影,只能依稀望见一坨巨大黑影在路上缓慢移动,黑影前几条人影模糊摇晃,应就是拖曳力道的来处。
忽来这般暗夜诡行,如今东□□处亦难免草木皆兵,离少阳心中生疑,即刻再运目力,微光一闪如灼双瞳,眼前所见登时清晰了许多。
这才看得分明,那巨大黑影竟是一架足有两人高矮的奇形大车,与常见车架不同,无舆盖辕辔之分,方方正正如箱如屋,更通体漆黑也不似寻常木材打造。这怪车不用牛马,高大的轮架上延出六道铁索,铁索长有丈余,尽头就是六名脚步蹒跚的拉车人……离少阳瞳孔蓦的一缩,分明看见锁链尾端打造成爪钩模样,利钩寒光凛然,就生生扣入那六人肩胛骨肉中,随着拖曳向前的脚步起伏晃动,使得每一步都成剜肉钻骨之刑,难以观卒。
暗夜奇行,诡异之车,酷厉之刑,处处皆似不善。离少阳脑中那点似有似无的酒气早尽数挥散,一手反背金灵剑,身形一晃也不遮掩,挟一道明锐烈光从山坡而下,直贯那架诡车前行路上,两边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抱剑当胸,冷眼默对。
拉车的六人仿佛未曾看到前方拦路,仍各个低头弯腰,竭尽全力拖曳大车向前。不过就在双方越发迫近至十余丈时,车厢中一声击掌,六人脚步齐止,旋即车前车后四角幽幽亮起四盏青灯,灯光惨淡昏晦,照人如照鬼魅,反而更添几分森寒。
离少阳仍无动作言语,只冷眼看那诡车。相距极近,高大车厢更觉森森,一体漆黑原是上下内外都以黑铁打造铸就,其重何止千斤。曳车六人负此巨重,又受弯钩嵌骨之刑,时间若久性命难保……他的眼皮忽然抽动了下,在看清楚诡异铁车的同时,曳车六人自也入眼。高远处只觉惨烈惊心,待到近前才知蹊跷。那六人宛如木石,不言不语枯立不动,任凭嵌入爪钩的肩头肉翻骨露,无一人吭声摇动。而就在这六人身上,或胸口或颈间或头颅,致命处各有致命之伤,伤口虽都不同,但只看血肉痕迹就知不是新创。以生人躯负死人伤,尚能曳车缓步,何其荒唐无稽。可若不是生人……
片刻间离少阳心思几变,一时摸不清这铁车的路数。默峙中反而是对面先有了动静,一道平直毫无起伏的人声从车中传出:“君是阳魂,我为阴司。阴阳有隔,因何阻路?”那声音鬼气森森,纵然其间能可察觉到生人吐气呼吸动静,仍好似出自九幽地府,和以青灯惨惨,行尸列列,愈发不似人间。
离少阳微微眯眼盯住了车厢一旁似是车门的位置:“人有人途,鬼有鬼路,你行错了。”
车厢中报以沉默,片刻后,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一道门户悄然在他盯着的位置打开,一人麻衣长袍,手持黑幡步出,衣饰可称整洁,呼吸气血鲜活,是个与那六名不知死活的曳车者截然不同的生人。
其人下了车,拄幡颔首礼数竟颇周全,只是开口声音还是毫无起伏的平直:“阴司布死,铁围传道,我等驱铁围车周行四陆,有生死处皆称幽冥,前方六花城正是道途欲经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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