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章二一 故人茕茕
黑龙之变,掀动龙山一带地脉,颠倒山峦,地开鸿壑,已是非人力能挽回的局面。万幸的是,剧变由徐渐疾的这一时三刻之内,已足够让月下集上众人退离。生死关头,神通各展,倒无人甘落于后。
落后了的,反而是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门人,或依仗本事,想要将古灵现世这一数百年难见的稀罕事瞧一个有头有尾,或是忧心忡忡撑持地变,耗到众人退尽,方顾得上自己动身。剑清执本算得上是后者,但混乱中一时失了两个师侄的踪影,只得返头再寻。这一折身,君又寒被朱大甩出地隙的一幕正撞入眼中。他心头一凛,行动倒比心中念动来得更快些,百寻之距,一霎卷至,凌空接住君又寒。本待要再寻裴小舟,余光下落,却见一痕红索正滚落深壑。刹那心中砰震,竟是想也不及想什么,抹头直追而下。丹霄剑光绕身,在乱石如雨中劈开了一条道路。
但他下追势快,红痕被浊烟飞尘淹没的速度却更快。一头扎入地缝之中,目标已失,再听头顶隆声震荡不绝,坍塌愈演愈烈,立身之处眨眼已成危地。剑清执看了看已经开始扭曲崩折的裂缝,此时即刻抽身,倒也难不倒他,但到底还是将牙一咬,心念动处,丹霄剑光一折,直入地隙之中。
朱大在甩出君又寒的刹那,还是记得在心里气呼呼的连翻了两个白眼的,大约也是他只剩下了翻白眼的力气,不然说不定还要再跟着破口骂上一句“小混蛋!”但前胸被那股龙焰重击压下,勉强运气抛了人已是极限,余下的一分力气,只能仓促在心中动念,捏了一个法诀。寸心鞭上灵光一动,登时宛如活物,曲盘回他的腰间。玉柄稳稳垂下,朱大这才安心了般,将两眼一闭,自己嘟囔给自己听了一句:“好伙计,这回可没再把你抛下了!”随后索性放空了脑袋,听天由命般摊了四肢,任凭身随石落,掉向不知之处。
不过他心中虽豁出去了,到底五感未失,七觉仍在。炼气修行之人,自有一线真气日常护身,若非千尺深渊,倒也不怕当真摔了个一命呜呼,但折了胳膊腿儿的皮肉伤,怕是难免。只是对将至的“血光之灾”在心里做了好一阵子准备后,朱大却忽的一愣,挣扎着撩开了眼皮,只觉这下坠的势头比起预计漫长了许多。莫非自己当真运交华盖,要跌一个不死不休?
开目一瞬,所见非是全然漆黑,竟有淡淡一层暗红光芒,仿佛燃而未尽的火焰,荧荧照亮周遭。周遭所见,无非破裂山石,或如峭壁,或成沟壑,蜿蜒向下延伸。朱大眼睁睁看了一回,才猛然惊觉,非是掉入了无尽深渊,而是自己下落的速度,莫名缓慢得诡异。不似坠落,倒好似身变鸿毛,卷在天风之中飘舞游荡。
这一认知映现脑海,朱大先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体力疲软,还要挣扎着抬了抬胳膊,动了动腰胯,自觉四肢犹在,半是安心,又费力探了探头,看向自己的前胸。
视野所限,他尽所能也只够用眼角余光瞥见一点胸前情况,但已足堪证明所感所想。一簇幽红中杂带点点金痕的赤色光芒,正半没在他胸口位置。缭绕全身、甚至隐约照亮周围山况的光源,亦是出于此。只是胸前不觉其他,唯有一点烧灼的热度,一跳一跳的鼓动,不似龙焰那般猛烈炽烫,却又有着无可置疑的黑龙气息。
“这……”朱大在自己脑子里敲着自己,敲出满头的疑问,却不知这点奇异的龙焰从何而来。他如今飘飘荡荡下坠得缓慢,多半也是拜了这点焰力所至,以此想来,多半不会是什么暗伤留手。但要说用意……他忽的一愣,眼前瞬间闪过伏九最后那没有声音的一闭眼,讶然咳了一声:“是小九……”
咳声未落,似乎随着他心中念动,胸前灼热陡然见涨,一瞬席卷全身。朱大甚至没来得及被突如其来的滚烫烫出一个哼声,眼前一乱,光影叠叠,霎坠迷离之境。
远处山隙之顶,尚可见隐隐天光。那一线光豁中,忽见剑影如虹,电贯直下。丹霄霞影,剑气银芒,瞬间割亮了一片昏黑。也终于叫急追而下的剑清执透过大片障目幽深,一眼觑定了遥遥之距的那一点红光。
尚不及思索所见的红芒与寸心鞭的离火丹红有别之处,剑清执人已随剑势深入。百丈之距,片刻迫近,却在刚刚足以看清下方那道身影的同时,环拱在朱大周身的红光陡然一溃,瞬间湮灭消散。失了红光助力,朱大半声未哼,整个人立刻飞速的坠向深渊之下。剑清执倒哽住一口冷气,刹那丹霄从心,剑光陡涨。剑上仙衣如云,转腾而至,不过须臾之间,已追在近前。将臂一探,稳稳勾住了朱大。随后剑影翩然,破开眼前虚实障碍,辟路求生而去。
朱大心中动念的那一瞬间,眼前景物丕变。无尽的暗红色光芒流水般席卷上来,须臾将他没顶。朱大的神智却还算清醒,短促的天旋地转之后,“哎呦哎呦”□□着一扶脑袋,才后知后觉到身体竟已能动弹无碍。
“呸”了一声,朱大当下便约莫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多半是又陷在了什么神识幻境之中。好在他心宽惯了,来之则安之,短暂的接受了一下当前状况,便立稳身子,四下探看起来。
不想一看之下,更是气结。眼前一片红光明灭,绵延不知其旷远,只知穷尽目力,也仍处身在这片暗红色光海之中。而除此外,竟是一片空荡再无二物,连寻到一个可辨蹊跷的目标都没。
朱大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哀嚎一声:“小九啊,你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给我?这一路上吃我的喝我的难道最后还想要编个谜题气死我不成……嗯?”
感慨声方落,所见突起变化。眼前红光流离烁动,十数步外,竟渐渐化出了一道身影,自虚幻中逐步凝实。
“什么人!”朱大忙喝问一声,想了想又立刻一改口气,笑嘻嘻亲热热的要往前凑,“兄台,敢问兄台如何称呼啊?”
只是那道身影对他的搭话毫无所动,仍是半侧着身子站在原地。朱大眼看着一步步蹭了过去,距离还有三五步时又停下了,再试探着开口:“兄台?高人?”
全无所应,甚至迫近至此,连眼前之人的吐息脉动之机都无法察觉。朱大瞪眼看了又看,忽然深吸口气,双手一张直接冲着那人扑了过去,然后果不其然的——数步踉跄,穿身而过,全然无碍。
“幻影……”朱大叹了口气,抓抓头,干脆又回身贴到那人影面前。这一次两人实打实的打了一个照面,所见身影虽是虚幻,面貌身形却皆清晰如常人,朱大甚至看得清他背上剑器一丝一缕的花纹雕镂,样式古拙的长剑,系着一枚日轮般的坠子……朱大猛的眨了眨眼,再眨眨眼,伸手虚虚一戳,“兄台,在下看你似乎有几分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想当然答复自然是没有的,朱大本也没期望幻影作答,倒更像是自己敲着脑袋在问自己。他嘴巴里嘟嘟囔囔,脚下也勤快,绕着那身影转了不下七八圈,从头发丝打量到了脚底板,眼前人虎目剑眉,容貌俊挺,端的是一张好相貌,只是在记忆中却全然找不出什么痕迹。朱大苦恼不堪的又伸手在那影子肩上“拍”了“拍”:“我说兄台……”他的话忽然一顿,目光扫过身影肩头,落在方寸之距的长剑上。赤铜颜色的日轮坠子再次晃过眼前,有如醍醐灌顶,朱大猛一拍手,叫起来:“是你!你是小九口中的那个‘阿叔’,对也不对?”
话音一落,空间之中陡然又生变化。红光迷离变幻,不过转眼,一条又一条身影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叠叠伫满眼前。放眼看去,皆是相同的面貌,却各有不同姿态,或站或立,或喜或怒,栩栩如生。
朱大一呆,蓦的掩住眼睛大叫一声:“够了,够了!在下记得了!你再塞下去,都要把你阿叔塞进我的被窝里了!”
应他此声,眼前幻境刹那无声破裂,碎做齑粉消散。流离红光,汇做一点灿金,重没入他的胸口,随之湮灭。朱大眼前乍失了光源,浓黑颜色扑面而来,宛如实质堵得他一时间几乎窒息,四肢沉如坠石,忙挣扎着大口喘息起来,却觉得无论吐气吸气,皆是滞涩万分,难过非常。痛苦中,许是许久,又许是一瞬,忽然全身经脉一开,一股澄澈灵息灌入,顿时有如久旱逢雨,那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几难言表。朱大哼了两声,终于透过来了这一口浊气,五感为之一开。
五感重明,便听得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居高临下道:“什么‘够了’?”
朱大猛一睁眼,浓重的黑色褪去,眼前竟有大片淡淡的流光照耀。光影离合间勾勒出一人身姿,站在自己几步开外。白衣云履,冠剑俨然,只是一张脸却冷冰冰的板着,原本细致的五官便也添了数分凛冽之意,瞧来叫人不由生畏。
朱大的眼睛登时又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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