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今天大结局了吗(二十三)
知是心知有了靠山还是怎么的,席希莫名觉得这次比之前都顺畅了许多。
最后一个招数,席希跃至半空,而后调转方向,向地面俯冲而下,破开一道剑气。
席希稳稳落地后,气喘吁吁地收剑,将剑负握于身后,仰视着顾宴清。
“公子。”
“喀啦……”席希站立的地方,雪层尽褪,原本就斑驳的庭院地砖,这下被剑气砍得更破烂了。
容玥看着席希,心有一丝骄傲。
这才是她大师兄嘛,他平日老是婆婆妈妈又阴阳怪气的,她都要忘了她大师兄以前也是很帅的!
容玥低头看了一眼静默的顾宴清。
这件事叶公子也要负一半责任,有他在,确实很难看到大师兄了。
“叶……”
“嘘!”
容玥刚想说话,被席希呲了一脸。
容玥:“……”
她收回刚才的想法,她大师兄帅个锤子。
顾宴清的手腕置于椅臂之上,指尖一下一下无声地点着。
席希紧张地看着顾宴清。
连门内的长辈,掌门师父都点拨不了他,公子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公子侧过头对着席希,“最后十招,再走一遍。”
“好!”
席希飞快地又将最后十招走了一遍,而后站在庭下忐忑地看着顾宴清。
顾宴清闭上了眼睛,打着圈揉按着太阳穴。
头疼。
席希的瓶颈期很易点拨,听第一遍的时候就知道岔子出在什么地方,叫他演示第二遍,只是谨慎起见,以免误人子弟。
但因着接触青丞山门的武艺,顾宴清的脑袋里多出了一些以前没有的记忆。
苍茫血月,箭林弹雨,以剑封喉,少女的声音??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以声音或者画面的形式迅速交织,爆发地冲击着他的脑海,让公子额间一片酸胀钝痛。
各种招式在他的脑袋里以一种失控的速度运转着。
而后骤然停止,一切归于静止。
他应当是,有一把剑的。
席希看着公子依旧端坐,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渐渐沉到谷底。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指点他的绝世高手,却因看不见,指点不了??
席希心中一片酸楚,没想到他自己成了公子失明的间接受害人。
若公子看得见,此时必然已为他指点迷津了。
时间过去越来越久,席希从最初信心百倍到现在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连容玥都跟着忐忑起来。
席希双手抱拳,“公子,实在是席希冒昧了,还请公子不必为了席希勉强自己??”
却见这时,公子从高阶之上飘然而下,足尖轻点,轻易地攀折下一根梅枝握在手中。
天空飘雪了,纯白冰冷。
梅枝纤细,蜿蜒而修长,枝桠末梢上稀疏地点缀着三两朵明亮的澄黄小花,细蕊碧绿,摇翘含雪。
公子立于庭院之中,以梅枝为剑,望着傻愣住了的席希,嗓音清和平缓,“席兄,看好了。”
席希眼睛亮得惊人:“昂!”
成了!定是成了!
容玥什么都没说,但她收起了平日的嘻笑脸,不由自主地紧紧捏住了自己的剑柄,视线紧紧粘在公子身上。
雪越下越大,越衬得小院落安静非常。
漫天飘雪中,公子出剑,摇翘小花上的轻雪纷纷抖落,融于庭院的雪地上。
容玥默默立在一旁,在风吹起公子发带的那一瞬,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公子如玉,长剑如虹。
公子以梅枝挽了个剑花,从飘雪中划破,身随步法翩跹而转。
他一边演示一边告诉席希,气息听不出丝毫紊乱,“贵门这套百汇剑法,创者融几家之长,以门内尤擅的轻功为君,攻击性剑法为臣,君强臣弱才为上。
若君臣颠倒,则犹如纲常颠倒,剑法难以顺畅。”
席希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理解,听完,恍然大悟,呼吸急促地立在原地。
公子一言便道破了他的症结所在。
原来是这样,他就是臣强君弱了!
他想着这终究是一套剑法,轻功只是辅助,重要的是将剑法的凌厉发挥出来。
却不料,如此便有违创者初衷,辅助的心经内力不匹配,于是处处受制,处处变扭,最终变得君不君,臣不臣,剑法连顺畅都做不到,更何谈领悟突破。
如今听公子这一言,立刻如茅塞顿开,天光乍亮。
席希宛如一个渴学的小学童,目光追随着公子的身影,“可门内师长,便是这么教的。这却是为何?”
公子身法不停,道,“百汇剑法的创者当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可是越往后传,后辈越无法领悟参透。中原武林许多兴盛超过百年的名门大派最后衰落,也多是这个原因了。”
所以,其实席希所经历的,也不过是一种必然的大势所趋。
当精深的武艺在时间中逐渐失落,弟子们只能凭借各自的天赋和勤勉挣扎向前了。
天赋好的,会更接近于前人;天赋平庸一些的,例如席希这样的,便会早早地就出现瓶颈期。
所以,所谓的一代不如一代,也未必就是后代技不如人,每一代都少传承一点点,积少成多便流失在岁月里了。
所以只是一种自然规律。
每个门派都有压箱底的武功秘籍,可真正能参透的,也许多少代都难出一个。
武林中向来偏爱天才,便是这个原因。
千百个庸才,也抵不过一个天才对门派的影响大。
若是能有幸遇上一个天才,不仅对门派别,乃至对整个中原武林,都有向上拉拔的作用。
同一套功法,在公子身上呈现出来外全不一样的面貌。
这套功法,容玥看门内长辈,师兄姐,师弟妹们走过无数遍,却不知自家这套功法原来也能这般好看。
是她从未见过的轻盈,流畅,锋利,强大。
这应当,才是百汇剑法真正的模样。
既是百江汇海的磅礴,便和该是这样华美大气才对。
容玥心口发热。
想他们一个个,号称青丞山门入室弟子,却不过是使前辈智慧蒙尘的庸碌之人罢了。
容玥看着顾宴清,眼眶微热,这是对强者发自内心的崇拜。
她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名创者,穿过时光来到了他们面前。
这一刻,他和公子重叠了。
他在发光。
落雪粘在公子的鸦羽长睫和浓眉上,雪的白洁冰清,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宛如谪仙。
梅枝上落满了一层薄薄的雪,宛如一把银白色的绝世名剑执于公子手中。
那梅枝在公子手中,让容玥觉得,它天生就应该握于公子手中,成为剑,演绎传世功法,受人瞩目,划破长空。
顾宴清的身法来到最后十式,“剑法集诸家长处,也必集诸家剑法之弊端。
倒十三的长沟落鸿一式,脱胎于嵩山派的万雁争鸣剑法,最易至气血翻涌。
而倒二的青山明月一式,脱胎于万枯门的冷叶剑法,最易致气血凝结。
倒二的心经就是倒十三的解脱办法。
百汇剑法的最后十式,实则可以脱离出来作为一个完整的小剑法。
创者之所以将一个小剑法藏于其中,便是为了心经运转的顺畅。
席兄,你走入的岔子,便在倒十三。解开此处症结后,修为再可精进。”
公子轻稳落地,梅梢挑起一地的深雪,洋洋洒洒地被打起来,再随着满天的大雪,落在雪地里。
梅梢那三两小黄花,此时仿佛完成了使命一般,飘然零落于公子脚下。
一套“君臣相宜”的百汇剑法完成,他静立于纷纷扬扬的雪中,仿佛随时会羽化而去。
席希和容玥吃惊地看着公子脚下的雪。
雪地几乎没有波动,并没有像席希落地时那样被冲着退散了一个圈。
二人这才意识到,让他们开了眼界的百汇剑法,竟然是在完全敛着内力的情况下完成的。
这若是,全放开了打,该是……
席希眼眶发红。
公子……
席希努力压制着心头难以遏制的激荡。
原来倒十三这里也能出岔子的,难怪门里的师长们看不出来。好在他遇到公子了。
这个岔子,说难也不难,可走进去了,就好像进入了一种思维盲区一样,只觉处处都是稳妥的,却怎么也走不出来,足足困了他两年之久。
这处岔子十分凶险,长此以往,自然越练越闭塞,终有一日,会内力凝滞,再无法调动。
就连前几日被公子治好的偏头痛,也是和形差踏错的功法有关。
差一点,他就要成为一个废人了……就差这么一两年而已。
可他又是何其何其幸运,他遇上了公子。
席希猛地掉了一滴眼泪,飞速抹掉,容玥都没看见。
呜呜呜……他遇上了公子。
门内多少德高望重的长辈都看不出他的症结,公子竟然只用听的,只听了两遍而已……
这是多么可怕的差距?
如果说以前的席希还会羡慕顾宴清的容貌,嫉妒顾宴清受到姑娘们的偏爱,那么此刻开始,他再也不会了。
蚍蜉有什么资格嫉妒大树呢?
只配仰视。
容玥虽不是被指点的人,却同样难掩心潮澎湃,想起了一句千百年来被说烂了的诗。
她随着师门走遍大江南北,见过那么多名门子弟,青年才俊,只有叶勾月一个人,让她想起了那句话。
原来,真有人美好到让人看到了便想作诗的。
她若是诗人,必要给这雪景中的公子洋洋洒洒地来一首赠予他。
大概就是因为公子无双,世间难寻其二,她师姐才如此执着的。
如此看来,师姐虽然莽撞了些,但是眼光着实是好的很。
公子丢了梅枝,拍掉了身上的点雪,步步拾级而上,突然听到背后重重一声“噗通”的声音。
公子看不到,便停下脚步望向容玥。
容玥看着公子剔透漂亮的眼睛,同为习武之人,她太明白自家师兄的心情,“公子,我师兄跪下了。”
公子顿了顿,转身,“举手之劳,大可不必,席兄请起。”
席希以剑仗地,双膝跪地,仰视着台阶上的公子,“于公子而言是举手之劳,于席希而言却是再造之恩。
席希天资愚钝,有眼不识泰山,自以为是,过去对公子多有不敬,请公子大人大量,原谅席希的愚蠢和自负。”
双膝跪地,实在是个极重的礼。
大辰轻礼,双膝之礼只对天地君亲,便是师父,也是单膝之礼。
而席希却对顾宴清行了只跪父母和国君的礼。
顾宴清是个心思极明澈的人,自然明白席希的意思。
只是有些事情他从未看在眼中,嗓音温缓,“起来吧,你我平辈相交,无需行此重礼。”
看着台阶上的公子,席希曾经的优越感彻底裂得粘都粘不起来,公子越是温和,越是让他无地自容。
席希想到自己一度在公子面前自傲于名门大派首徒的身份,便觉得脸火辣辣地烫,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疼。
他还总用公子安慰自己,比不过师妹的权贵未婚夫,比过公子总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想来,公子未必不知道他愚蠢的自傲,瞎眼的轻视,却从来没有跟他计较过,待他一如既往地温和赤诚。
非但不和他计较,还一点不藏私地尽力点拨他,助他修行,挽救他人生。
这般胸襟,实在是让他汗颜。
席希越想越羞愧,头一热恨不得长跪不起。
从前师父说,在外游历若是得到机缘遇到高人,高人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东西,就足够消受一辈子。
竟是真的。
他遇到了公子,免去了成为废人的命运,受益终生。
席希不肯起来,“公子,让我给你跪一天吧。”
席希也知道这么做并没有任何用处,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内心的雀跃和如潮水淹没他的感动,他就是想给公子跪着,特别乐意心甘情愿的那种。
顾宴清听了,有些无奈,却并不应他,“容姑娘,快去把你师兄扶起来。”
可容玥也是耿直的性子,不肯去扶,“公子,我觉得大师兄应当跪。若不是公子,他只怕越勤勉废得越快。”
他们习武之人,若是成了废人,那还不如一剑杀了他们来的痛快。
这般大恩,自然是跪得的。
见公子脸上依旧温和清疏,席希心中越加不是滋味。
不论他高傲还是卑微,公子始终以平待他,不因他的态度而改变分毫,不卑不亢。
可他自己却时时被影响,无法摆正自己的心态,宛如一个跳梁小丑。
可顾宴清并不想承席希这一跪。
容玥不肯去扶,他只能继续劝席希,“席兄,我说过了,你我平辈相交,无需如此。你秉性良善,也帮了我很多,我也承了你很多恩惠,心中亦感激于你。
所以,请起吧。”
顾宴清不愿的事情,没人能逆着他来。顾宴清不愿席希跪着,席希就不能跪。
席希只觉膝下一阵托力,整个人就已经被迫站了起来。
“公子?”
这一次,席希和容玥同样没有看见顾宴清出手,就如同姚娉婷那时候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席希的膝盖没有任何不适,他只是被带起来了而已。
席希百感交集,公子为了安慰他,竟然还说他良善,他明明没做过什么。
“公子性情高洁宛如天上皎月,高山仰止,没有私心,席希万般比不上。公子这样安慰我,我只有更羞愧的。”
不仅他差得远,师妹那个权贵未婚夫,肯定也比公子差得很远!
私心?
顾宴清在心中默念这个词。
他如何没有私心呢。
蔷儿就是他的私心。
只要她能在远离他的地方,安稳地活着,他的私心就被妥善安放着。
其他的,都不重要,他都可以忍受。
顾宴清赤色的朱砂痣在雪雾中隐隐绰绰,越发不似真人,提起她的时候,眼底忍不住蔓延出沉蕴的温柔。
公子指尖轻轻抚摸着虎口上的伤疤,“席兄帮我妥善安置了舍妹,我心中感激,这是你自己结下的善缘,故不必感谢我。”
席希一愣。公子是说这几日陪着他在拂月城到处转悠的事?
可这,换了世上任何一个长腿的人都能做到。
“这怎么能一样?我只是陪着公子置办东西,帮忙跑跑腿而已,并没有什么。
这两件事哪有可比性?”
顾宴清温柔的星目忽闪着淡淡的流光,嗓音依旧平和悦耳,整个人却仿佛比方才走剑法时更锋利,反问道,“为什么不一样?你又凭什么一厢情愿地认定这不一样呢?
对我而言,就是一样的。”
席希叫道,“当然不一样,公子你救的是我的命,挽救的是我的终生!于我门派而言同样是意义非凡,而我只是……”
席希耳朵里充斥着心脏跳动的鼓鼓声,哑口无言地看着顾宴清的侧脸。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公子的意思。
不,是一样的……其实是一样的。
那个叶姑娘之于公子,就和武功之于他的意义一样。
是他们各自心中最重要,最想要守护的东西,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公子正是太清楚这点,所以才选了点拨武学的方式来回馈他。
其实公子已经治好了他的偏头痛,为他们支付房费,请他们用餐,本不必如此费心,可在公子看来,这件事本身是值得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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