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乱

　　五年后。

　　元朔五年，初春。

　　乍暖还寒。

　　细密莹润的春雪飘飘扬扬，轻柔覆盖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高屋楼宇上。未央宫，椒房殿，三两个宫女错落点缀在宫道之间扫雪，彼此嬉笑玩闹，让这搭满白雪的初春多了些许柔美。

　　只见一名宦官侍从匆匆从殿外踏入，其步伐之快，仿佛生怕有另一个人超过他的速度一般。

　　踏过宫径，对道旁姿态婀娜的宫女视若无睹，这侍从只一心朝着椒房殿内步去。

　　椒房殿。

　　横放着案几的软榻上，卫子夫靠着雕镂窗花下的软垫，笑意盈盈地轻哄着那正仰躺在她膝上的少年。

　　浅浅的春光自窗外布入屋内，少年的侧面恍若被一层晕染的光泽包裹住。他皮肤白皙，面庞清朗瘦削，巴掌大的面容上那挺立如珠玉般的鼻尖微微上翘着。若不是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平坦胸脯，旁观之人恍惚间便会认为这是一个肌肤胜雪的美丽少女。

　　只见少年鸦色的睫羽轻轻扑扇，遮挡住那双隐泛微光的眼波。他缓缓睁开眼来，抬眸看向此时正看着自己的睡颜发笑的卫子夫。

　　卫子夫轻笑了一声，纤纤素手微抬，用那双宛如葱白的食指轻柔刮过少年的鼻尖。

　　“可算是醒了？”

　　少年朝卫子夫的方向翻了个身，慵懒地伸出双手，将卫子夫纤细如柳枝的腰肢盈盈搂入怀中。

　　他发出浅浅的撒娇似的嘤咛声，蹭着卫子夫柔软的身躯。

　　“还没睡醒呢，姑姑身上又香又软。”

　　卫子夫笑颜越深，恍若悄然绽放在初春的一株白梅。她似是无奈一般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酥软：“既然这么喜欢姑姑，琅儿为何还不常入宫来看望姑姑呢？阳石和据儿可是想你想得紧。”

　　卫华琅侧卧在卫子夫的膝上，手撑着下巴，抬眼看着卫子夫。

　　眼波潋滟间，仿佛流转着人间四月天漫山遍野的桃花海浪。而这双桃花般的眼眸中，此时正映着这宫中最素洁明净的绝色——当今皇后，卫子夫。

　　早在元朔元年，武帝在位的第十二年，也就是卫青第二次出征大捷归来那年，卫子夫为武帝诞下了他的第一位皇子，赐名为据。武帝之欣喜溢于言表，当即召人为皇子刘据作赋，并且为婚育之神句芒修建神祠以祭拜，以表对上天赐子的感谢。

　　欢喜之余，时任中大夫的朝臣主父偃上书武帝，奏请武帝立卫子夫为皇后。武帝当即准奏，选择元朔元年春色缭乱的三月甲子那日，将卫子夫册后，并大赦天下。

　　而这未央宫中能使百花黯然失色的深宫美人，却在见到卫华琅这桃花似的眉眼，和那明净而俏丽的面容时，也不由得被惊艳了片刻。

　　“琅儿也想常来看姑姑呀，奈何爹他总是忙碌，霍去病那家伙也总不愿意带我入宫看他练兵。”

　　“说的也是呢。”卫子夫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青儿这次出征高阙，可否平安归来。”

　　卫华琅翻身坐起来，青玉绸带高束的青丝如瀑般倾泻在肩侧。那双桃花眼微弯，嘴角的梨涡好似能让人沉醉一般，笑嘻嘻地搂上了卫子夫天鹅似的脖颈。

　　“姑姑放心，爹他一定大胜归来！”

　　“哦？你怎会如此笃定？”

　　“秘密。”卫华琅朝她眨了眨眼，让卫子夫不自觉地便觉得受了蛊惑一般感到头晕目眩。

　　缓了缓心绪，卫子夫内心不禁暗自感叹起来。一个尚未满十四岁的少年人，竟美成这样，若是个女子那还得了？

　　“娘娘。”蓝宜人蓝鸢轻着步子踏入屋内，在帷帐之外躬身候着，“有侍从前来禀报。”

　　卫子夫将卫华琅懒洋洋的身子扶正了，便也整理着自身的衣袍，端坐在榻上，噙着一副端庄的笑意看向了蓝鸢。

　　“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宦官服饰的侍从步履匆忙地踏入屋内，他脸上洋溢着喜悦，躬身跪在了内屋帷帐的外檐。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长平侯捷报已到长安！”

　　长平侯，自然便是卫青新受封的官爵了。周围的蓝宜人与红宜人，还有一众侍女侍从们听到这话，也一并朝向卫子夫的方向齐齐躬身，共同说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都免礼吧，”卫子夫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朱丹似的唇瓣上扬着弧度，她又看向那宦官，温和地问道，“可知长平侯何日班师回朝？”

　　“回娘娘的话，长平侯应该这几日便会回朝。”

　　轻轻点了点头后，卫子夫便放下了那颗悬了许久的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而卫华琅则盘腿坐在卫子夫的身边，挑了案几上一碟水果中的一颗樱桃抛入口中，眉眼含笑地看着那宦官，好奇地问了道：“我爹此番出征，战绩如何？”

　　只听得这少年声音如天籁般干净动听，那宦官即使不抬头，也已然知道这位称长平侯卫青为“爹”的人，便是如今宫女们口中面红耳赤地传来传去的少年，卫华琅。

　　“回卫二公子，据军报上所言，将军此次出征攻敌不备，突袭匈奴右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