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乱

　　非说什么不想让她步你的后尘。你卫大人此时健在，家庭也和睦，人还深得陛下信赖，有什么后尘不后尘的？她跟你习武了就有能力自保了，未来说不准还能成为你的助力。当初是谁说‘这孩子必然后世不凡’的？我苏某说的吗？还是盖仇李大夫？”

　　苏建一口气说完，有些口干舌燥，拿起杯盏一饮而尽。

　　他又继续说：“大人，将心比心吧。咱们都是习武过来的，要几分热衷几分痴迷才会坚持到如今呢？你正眼看过华琅那丫头盯着武器发呆的时候吗，看过那丫头羡慕别人身手利落的模样吗？我可是见过的……”

　　“行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卫青打断了他的话。

　　“那不说别的，单说丫头性别这事，”苏建不依不饶，“大人……你其实心里是想让丫头习武参军的吧？女人不得参军，这你我都知道。我从来不信你这能为陛下刀尖舔血的不二之臣，会只是因为几句黄老学说，就让丫头女扮男装……”

　　屋子里忽然死一般的沉寂。

　　苏建见卫青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就连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不禁暗自感叹道不会又被他这张打直球的嘴给说中了吧？

　　“苏建，”卫青忽然开了口，“我的亡妻，就是在私自习武参军时与我天人永隔了。”

　　“这……”

　　“且不说女子参军合不合理。女子不比我们这些男人强壮，习武参军多的是磕磕碰碰，更遑论战场上刀剑无眼。她们这般脆弱却还想着不顾一切地为国捐躯，我们这些男人，又怎能落后于女子让她们来奔赴前线？”

　　“大人，就算女人参军于理不合，习武自保倒也无所谓吧？”苏建还想争一争。

　　卫青只抬眼直视着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放心不下。”

　　阳光斜斜地照射进屋内，投在卫青面朝着大门的半个身子上。孩童幼弱的身影逆着光，闯入了卫青和苏建的视线。他们俩同时朝房门看去。

　　只见卫华琅扶着门框，一脸的沉静，与平时那个顽劣的丫头大不相同。

　　“爹，我想习武。”

　　卫青听多了这话，下意识地摇着头：“爹说了，你不能……”

　　她的眼神变了，少了些许嬉闹和稚嫩，多了几分坚毅和刚正。那双璀璨的眸子毫不畏惧地迎向卫青作为一名父亲的威严。她郑重而又坚定地说着：

　　“爹，我想习武，想参军。我想护佑大汉。”

　　护佑大汉……

　　一个七岁的孩童，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可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卫青依然沉着脸，看不出他的思绪，“护佑大汉，不是满口空话。你的敌人将不再只是朝堂上的势力，也不只是藏匿在人群中的内贼。更多的，是那些侵扰大汉边境的外寇。”

　　“爹，你也说过你想护佑大汉。你可以保护皇帝姑父，可以保护大家的安全，可以保护大汉的土地，我也想——想要保护那些珍贵的东西。”

　　卫华琅抬起手来，抓着自己的衣衫领，目光灼灼。那块千斤重的麻布此时在她的衣怀里，就好像她正在将一份珍贵的心意保护着。

　　屋外的日光忽然间越发灼眼了起来。

　　卫青终于正视了那幼弱的女孩。她逆着光，那双在暗影中的眸子执拗地闪烁着光亮，让他刺痛，也让他难以再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