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第 161 章
灵流犹自不怕死地追着说道:“当年赋仟翊引狼入室,也没见你这么抵触。”
“那是木已成舟,无可挽回。”
“那如果你知道,蔚统领你不救吗?”
“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无聊。”
劭泽不痛不痒地斥了一句,远远看见段鸿文坐在几近成了废墟的营房门口,跑了两步迎上去。
“段统领可有受伤?”他关切地问道。
段鸿文冷眼瞟了劭泽,堪堪一笑,说道:“宣王殿下不去追炎海人?”
劭泽道:“派人去了。”
段鸿文呵呵笑道:“是啊,宣王殿下是来勘察敌情的。”
劭泽沉默着不说话,倒是段鸿羲也急着赶了过来,跑到段鸿文身边:“大哥,你没事吧?”
段鸿文苦笑道:“鸿羲,你想要统领之位吗?”
“大哥误会了!我......”段鸿羲急着辩解道。
“他想要。”劭泽毫不避讳地答道:“但是你是称职的统领,这位子理应是你的。”
段鸿文将目光转向劭泽:“我知道你希望段鸿羲坐这个位子。你可知这个位子究竟有多么难做?鸿羲年龄尚小,他可否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军内又有多少人能心服?”
段鸿文年长段鸿羲几岁,在很多问题的处理上必然比段鸿羲老练成熟。事实上劭泽也觉得段鸿羲虽是青年才俊,却免不了年少轻狂,做事莽撞,并不适合作为一军统领独霸一方。
段鸿羲虽然对这个位子朝思暮想,也不想夺人所爱,抢了段鸿文的威风。他开口道:“大哥,我们是一家人,统领之位你坐和我坐都是一样的。”
段鸿文自然不可能轻易把辛苦得来的统领宝座让给别人,虽然当年的统领选拔赛中他感觉到了段鸿羲故意放水,却也知道统领之位不同儿戏,若是段鸿羲来坐,他很怕护天军会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而遭到破坏。
段鸿文象征性地按了按段鸿羲的肩,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转向劭泽道:“我会对护天军负责任,也会对惑明的未来负责任,请放心。”
劭泽对段鸿文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稍微有些担心段鸿文不会帮自己罢了,他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方才攻击这里的军队究竟如何,我想听听你的初步判断。”
“王爷,有没有时间进来喝茶?”段鸿文毕竟也是一军统帅,他始终都在探寻着带领这个军种走向光明,恪尽职守,宠辱不惊。然而听得劭泽急着有此一问,心中忽然一动,邀请道。
劭泽倒颇有意外,听得他如此说,略有尴尬,环视了四周一番,抬手一指,倒也没说话。
段鸿文也觉得自己话说得有些不对,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进屋听我细说。”
劭泽和段鸿文一同走进屋中,看着段鸿文重新将刚刚被扑灭的火盆点燃,坐于火盆边烤着手:“你是好统帅。”
“可是旁人不这么看。”段鸿文坐在炭火盆边,向劭泽递上一个鹿皮酒囊:“布雅尔喀草原的马奶酒,驱寒正正好。”
“他们不觉得能保惑明太平是大事,炎海人都攻到京城了,我倒看他们仍旧高枕无忧。”劭泽接过酒囊喝了一口,腥涩的酒精顺着喉间流过,在外面被冻得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说道。
“其实我希望你当皇帝。”段鸿文忽然说道。
“我不想破坏政局。”劭泽忽然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看似违心,却也并不见得真的违心一般。
段鸿文意外看了他一眼:“此话当真?”
劭泽道:“政局不稳,江山自然动荡。本王只是觉得,若他们二人做不好,本王只能勉为其难。”
“这政局已经够腐朽了,”段鸿文似乎并未因为劭泽这种说法皱哪怕一丝眉头,平静说道:“你做皇帝,好过祯元和德昌太多。”
“是因为它烂的还不够深。”劭泽忽然说道:“如果不能连根拔起,怕是后患无穷。”
“你是说,掌握不清朝中所有大臣的心之所向吗?”
“是掌握不清我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劭泽深深呼吸着不算混杂的空气:“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你认为段鸿羲怎么样?”段鸿文问道。
“一腔热血,精忠报国,年少轻狂。适合打前锋,不适合做统领。太浮躁。”
“你也很浮躁。”段鸿文笑道。
“终于有人肯承认我浮躁了,”劭泽听着这话不由也笑了:“他们都认为我应当是稳重成熟的。”
段鸿文细细看着劭泽的眉眼,叹气道:“你都说那是‘应当’,不是‘必然’。说起来,这些年我对你避而远之,实是护天军不事他主的传统所限。但他日若有困难,我一定帮你。”
劭泽早知段鸿文会有此话,仍旧忍不住调侃道:“那是你弟弟想将位子让给你,统领打擂的时候,并不是我指使他败给你。”
段鸿文淡笑着拿起铁钎挑了挑火盆里的炭:“不管怎么样,统领之位我坐了,就一定会坐稳。今日之事事出蹊跷,若不是敌军拿到了我护天军总营布阵机密,是攻不进来的。我已派人顺着蔽水山脉南麓搜寻,总能找到他们的踪影。”
劭泽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如果炎海人入侵,朝中势力倾向求和,将疆土拱手他们,你怕么?”
“你不怕么?”段鸿文反问道。
“怕。”劭泽毫不避讳地点头道。
“有所畏惧是人之常情,只要懂得如何克服恐惧就够了。”
“那么你如何克服恐惧?”
“对这个民族的信心。”段鸿文不假思索地说道:“脚踏在这片土地上,心里踏实。”
劭泽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一向只知道他自己心里装着这个国家的未来,对于当朝的内阁却是没什么信任,包括毫不客气夺过护天军统领权的段鸿文。
“段家为护天军鞠躬尽瘁上百年,段老将军必不希望权利外放,这统领之位给了你无可厚非,我相信你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只想把护天军带好。”段鸿文道。
劭泽忽然沉默,他抬起头来透过大敞着的门望向营中分散跳动的火焰,那照明的火把如同活了一般模糊地向天穹扭去,好似被一只巨大的手撕扯着,跳动不安,继而带动着这片土地的全部人们躁动不安起来,随之迅速抽空,毁之一炬。
他蓦然警醒。
“若是内阁腐朽,人民躁动不安,惑明就如同一个破筛子一样暴露在炎海人面前,漏洞百出。”
段鸿文不曾叹气,却忽然站起身来,走向屋中的沙盘:“有兴趣看看这沙盘吗?”
劭泽亦起身。
护天军担负着维护惑明上空安全的使命,对日日翱翔在空中的他们而言,要画出惑明疆土全貌的地图不是难事。
段鸿文指着位于惑明东南部的灵伊镇说道:“炎海位于我们的东南海上,蔽水山脉地势高峻,东南部又有蓬莱派易守难攻,他们的登陆地点只可能选在灵伊镇。那么,这里征海军只驻扎了一个小队,只怕已经被夷为平地。”
劭泽微微点头:“东海岸军事部署薄弱,我三番五次奏请增兵,没有得到他们的任何回应。这点军力对于炎海人而言,聊胜于无罢了。”
段鸿文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终而放弃,接着说道:“我们的兵力应着重在灵伊镇加强,如果能把他们的大部分部队都淹死在海里,应该能事半功倍。”
劭泽的语气开始变得阴阳怪气:“段统领,你是护天军统领,征海军的事还是不要算计了。”
段鸿文皱眉道:“我们惑明自创立军种以来,各军种就是独立行事独立发展,互不干涉互不帮衬,虽未在战争中吃过大亏,每逢打仗总因互不配合、各自争权导致兵力折损。王爷有否想过,若各军种能够相互配合,一定会事半功倍?”
劭泽看向段鸿文的眼中忽然闪过不一样的光:“这话你若回禀陛下,或许能得到应允。”
“如果我得到了应允,还用得着来和你废口舌吗?”段鸿文冷颜笑道:“玄封帝真不是个懂得兵法的料。”
“这话你对我说有何用?”劭泽将目光从沙盘上转向段鸿文:“我不是兵部尚书,也不是大司马。用兵之事,哪怕我在朝堂多说一字,他们都能想尽办法让我罢朝至少一月。”
“如果不是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段鸿文道:“朝中各路势力都只知争权,谁又真正能踏下心来琢磨用兵之道?我绝不是对军队没信心,我是对那些贪官污吏没信心。”
劭泽沉默地垂下眼睛,好似在对着沙盘沉思。
“宣王,你是惑明唯一的希望,”段鸿文说道:“还希望你能设身处地为这个国家想一想。”
劭泽忽然促狭一笑:“曾几何时,段统领还说过我尸位素餐来着。”
提起此事段鸿文不免尴尬,早在四年前灵流在华容街口第一次面见祯元皇太女珈谜之时,段鸿文曾对当时还身为闲散宗室的劭泽冷嘲热讽过几句,当时是劭泽并未表现出任何不睦之色,以至于多年后的今天段鸿文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档子事。他轻咳了一声,说道:“那时年少不懂事,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劭泽似笑非笑地用手在沙盘上顺着蔽水山脉的低谷处划着,说道:“将军没有看错,劭泽,确实是尸位素餐之人。我......不敢挑战皇权。”
段鸿文忽然气结:“你本就在皇权之内,何来挑战?”
“我的所谓胸有大志是被人逼出来的。我其实并不擅长运筹帷幄,也从不乐在其中。不过是历史的潮流将我推上风口浪尖,进退两难罢了。”劭泽说道:“如果不是实在看不过当今圣上和皇太女的做派,我倒宁可从不染指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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