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镜匠(33)
染上的血腥。
他背对着黎宿,那边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很快地,红色晕染了整个衣袖,那是苗游在前不久刚换上的白色衬衫,红白碰撞,色彩张力很是触目惊心。
手腕内侧的神经很多,不知道割断了哪些致命地方,与极大失血量一起的是克劳瑞斯极速白下去的脸色。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神情,仅仅因为身体本能呼吸重了一些,在手腕伤口处又狠狠划了一刀后,闭上了眼睛开始他的诡异低语。
苗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猜到这应该是仪式的一部分。
克劳瑞斯无视了另一边血肉横飞的场景,自顾自地开始了等价交换,用苗游的命,换回他的爱人。
“你在做什么?”苗游试图在脑内干扰他。
没想到看似专心在举行仪式的克劳瑞斯在大脑里回应他了:“不要着急,很快就行了。”
苗游:“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劳瑞斯:“痛苦而死,然后被它们分食。”
“听上去好像会很难受。”
“还行,可惜我想不到更好的死法了。”听口气克劳瑞斯还有些遗憾,“早知道会遇到你们,我应该钻研一下怎么让人最大痛苦地死去。”
他的嘴里还念叨着那些古怪腔调,与苗游脑内对话倒是有来有往。
在克劳瑞斯的角度来看,玩家们——或者说单纯指他和苗游以及伏乐生,是威胁了他美好生活的存在。
苗游:“一开始是你招惹我们的。”
从私生子的诞生只为献祭,到苗游这个身份角色被强制共享了生命,全都是冲着他们的命来的。只不过是他们命大,没能如克劳瑞斯的预料那般惨死。
而黎宿做的也只是以牙还牙,到他嘴里就变成了恶人。
苗游嗤之以鼻。
他确实是不想黎宿在宝石的影响下做出这种事,但不代表他觉得是错误的。
“你们的生命源于我,为我所用又有什么不可呢?”
“那你的父母呢?”按克劳瑞斯的说法,他的生命也源于他父母。
“啊,他们啊,”克劳瑞斯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谁让他们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死不足惜。菲莉帕比我自己更重要。”
苗游无话可说。
他紧接着说了下去:“继我父母后,是你们盯上了菲莉帕,这让我有些生气。”
黎宿还被拦在另一侧,他肉眼可见地暴躁了起来,当敌对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时,碾压性的力量也不能很快突围。
“行了,他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克劳瑞斯问。
苗游顿了顿,问:“那个给你祖先宝石的老者,到底是什么由来?”
“是神。”他说。
苗游还未从他这么直白的称呼上反应过来,他又补充了一句:“祖先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因为他才有了现在的珀西家族,所以我们世世代代都叫他神。”
原来如此……
还以为能敲定老者的身份了。
看来他这里也问不到什么,苗游也坦然了起来:“与他无关,你们家族的崛起完全是因为你们足够泯灭人性。”
克劳瑞斯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他的古怪咒语越来越轻,已经趋至无声了,而法阵各处的死物也微微震动了起来,不管是指甲还是腿骨,甚至连那个死婴,胸口也有了起伏。
这在苗游看来无异于接近仪式尾声,既然无法阻止,那也没办法了。
他不担心黎宿,按照他现在持有宝石的状态,再来一倍鬼怪也杀不了他,再次拧断克劳瑞斯的脖子只是时间问题。
等克劳瑞斯和珀西夫人都死了,应该也就通关了。
至于自己,没办法就算了吧。
但也许是他们之间有着什么奇怪的磁场,正在应付那些怪物的黎宿突然出声了:
“阿游。”
嗯?
苗游下意识回应他,然后才发现现在无法传达给他。
“别死。”
原来是想说这个。
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克劳瑞斯的嘴唇已经开始泛青了,因为身体的血已经趋近流干。
红色把他身上的衣服整件染成了红色,珀西夫人像躺在绽放的玫瑰花田中,连青丝也浸泡在了坑坑洼洼的地面积蓄的血液里,自己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苗游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快死了。
苗游答应过妹妹要好好活下去,所以这么多年里他即使对生没什么欲望,也从地下拳场费劲地脱身出来,按部就班地上学,毕业,上班。
如同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吊着一口气,艰难地在黑暗雨林中行走,每一步都很沉重,每一个岔道口都看不见前方。
但尽管这么努力了,意外还是来得猝不及防,他进入了这个吃人的游戏。
努力都努力过了,没办法,确实觉得有些累了,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黎宿了吧。
但幸好现在的黎宿已经不需要人护着了。
苗游呼了一口气,努力去屏蔽那些会让他产生不甘的属于黎宿的声音,放空了脑袋静静地盯着地面上蔓延开来的红色,等待着失去知觉的那一瞬。
“我说了,给我好好活着。”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如雷轰鸣。
苗游思绪回拢,一时有些错愕。
但克劳瑞斯现在也无法支撑这具身体行动了,他如同一滩烂泥般垂头跪坐在地,苗游看不到黎宿的样子。
直至黎宿在他面前弯下腰,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暖流从肌肤接触处不断传来,但这次[愚者]的治疗都不能派上用场了,他这边在救着人,身下的法阵在不断又快速地汲取着苗游的生命力。
身体趋至破烂,克劳瑞斯无力继续维持这种躯壳的控制,主控权终于回到了苗游手上。
“没用的…”他的嗓子哑到几近无声。
“少说点话。”黎宿手上不断发抖,却还在强作镇静安慰着他,“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给救回来。”
“法阵…先出去。”苗游不得不提醒他。
他们两个现在都在法阵的最中心处,而用血液淋成的线条已经发出了幽光。
苗游看到余光处,那个死婴正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爬起来,那双油绿色的眼瞳直视着他们,黑斑浮现在青灰的皮肤上,青筋也遍布在了他还未长出头发的头顶。
而像头发这样的死物,也悄悄地顺着地面生长,直指法阵中心的两人。
“好,我们先离开。”黎宿把他抱了起来,动作间治疗一直在持续。
但离开了地面的苗游还是觉得自己正在被汲取着生命,身上的温度逐渐变冷。
正当他苦中作乐琢磨着是不是要讲点什么遗言时,抱着他的黎宿突然动作停滞了下,然后失重感传来,苗游与他一起摔落在地。
黎宿不忘把苗游抱在怀里,自己充当了肉垫。
摔落在地后还像是被拖拽了一段距离,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法阵中心。
珀西夫人被两人这么一撞,头颅摇摇晃晃地滚了出去,停在了一双黑足面前。
苗游想提醒,但一时发不出声,在看到那双有些迷你的赤足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视线从下而上,果不其然对上了死婴的油绿眼神。
妈的。
诈尸了。
“这些头发是怎么回事,活的吗?”身边也传来了黎宿与缠在脚腕的枯发做斗争的声音。
刚刚绊倒他们并拖动了一段距离的就是这个东西。
法阵上面的东西好像都活了过来。
这种最紧要的关头,苗游却什么也做不了,反而越来越疲累,眼皮像有千斤重,不停地想在这种生命被威胁的地方睡过去。
“别睡,阿游,”黎宿手上没有利器,还没解开缠住他的头发,就发现了怀中人越发微弱的呼吸,“别睡,等等就能出去了。”
苗游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办法回应,连面前的脸也看不太清了。
“他哭了哦。”克劳瑞斯突然出声。
语气带着幸灾乐祸。
苗游没理他。
“你会比他先死,但他也逃不过。”他说,“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换回我的菲莉帕,然后被祭品们吞噬殆尽。”
这话总算是让苗游有了反应:“祭品是那个小孩吗?”
克劳瑞斯没正面解答,但是默认了:“明明只有一条命,却能让很多人重获新生,你的生命很有价值。”
“法阵在吸取我的生命力,而他们依靠我的生命复活了是吗?”
“没错,等你彻底死亡,就是菲莉帕复活的时候。。”
“如果我在法阵运行成功之前就已经死了呢?”
“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法阵会一点一点地吸取你的生命,你死亡的那一刻就是它彻底运转的时候,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得说我在巫术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苗游突然安静了下来,半晌都没再出声。
克劳瑞斯好奇问道:“你怎么不问了?”
几秒后,才听见苗游冷静的声音:“那就是说,只要法阵还没吸取完,就不会彻底运转了是吗?”
克劳瑞斯:“……你想做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苗游的声音轻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还有这个解决办法。
就是这样的话,他肯定就活不下来了。
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克劳瑞斯现在还能和他在脑内对话,证明他们还是共享着生命。
仪式举办完全,自己和克劳瑞斯一齐死,珀西夫人和祭品们复活;或者,自己死,仪式也别想完成。
“你完蛋了。”苗游带着笑意说。
他其实还有一些力气,之前都藏着掖着,只有这时候才显露了出来。
苗游的手上触碰到的,正是那把克劳瑞斯用来割腕的刀。
忘记说遗言了。
苗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