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怀灵
“呃。”
鹤翎一愣。
真应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四周。
鹤翎回头,见广场上的神官们都盯着他和萧惩发笑,还窃窃私语,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影响有些不好,赶忙将手松开。扯扯衣服,一板正经地站在萧惩面前,对他行了个拱手礼,道:
“我乃司财之神,鹤翎真君,你叫我鹤翎就好。”
鹤翎真君?
眼前这位,竟是传说中的财神爷,鹤翎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萧惩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跟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想象中的鹤翎君,理应如财神庙里的神像一般穿金戴银披霞彩,手里捧着聚宝盆,胳膊上还要挂满了金元宝。而眼前这位却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补丁衣,手拄打狗棍,怀里还揣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
连挽头发的簪子,都是一根木棍儿——
怎么看,怎么像个乞丐。
不过也可能是财不外露,萧惩想,毕竟像他这样喜欢张扬高调恨不能自己是只花孔雀每天都开开屏的人也不多。再者说,若仔细看的话,对方腰间悬着的一枚墨色玉佩的成色倒是十分不错,一看就价值斐然。
“呵呵呵呵。”
萧惩笑了两声,全部的狐疑跟打探都默默进行,没显出丝毫异样。笑眯眯地回以一礼,道:“鹤翎君,久仰久仰。”
鹤翎君眼睛一亮:“你竟然知道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萧惩客气地说:“不至于不至于,萧某何德何能啊。”
心里却嘀咕,“久仰久仰”难道不是陌生人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惯用语吗?连这也信?却听鹤翎说:
“我也知道你。”
知道他不稀奇,试问三界之中又谁不知道有个身受诅咒万劫不复的萧厄呢。但鹤翎极认真地说:“萧厄,你生前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
萧惩一愣,嘴边的笑意开始一点点凝固。时过八千年,至今他仍然极少对旁人提起自己的过去,也鲜少有人敢对他提起。这跟他心底放下放不下没多少关系,只是这些年,三界中似乎无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萧惩不堪的过往,伴着咸池腥风血雨的那段历史,早已变成了世人皆知却又纷纷缄口不语的秘密。
萧厄,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说出这种话的,除了恨他入骨的仇人之外,还从未有过。萧惩勉强扯了扯嘴角,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
鹤翎瞥瞥广场上的八卦群众和真应灵君,把萧惩拽到旁边,低声说:“我知道你为何杀人,如何救人,奈何由仙道被逼入鬼道,又一次次转生为人的事儿。”
“……”
萧惩五指微微收紧。
鹤翎顿了顿,凑到萧惩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我觉得你没有错,才更为你感到难过。我想,若换我是你,我一定做不到如你这般慷慨大义,我一定恨极了这些人,恨极了这毫无道理可言的世界。”
“……”
萧惩突然沉默,攥紧了手指。
鹤翎真切地望着他,轻声问:“我十分敬佩你,萧厄君。但我仍然好奇,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恨过吗?”
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恨过吗?
萧惩怔然,缓缓阖上了眼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瘦长的身影却透着种大漠孤烟的苍凉和悲壮。
“我……”
良久,他才沙沙的开口,却被朝歌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鹤翎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神官的位置是坐腻了吗?!当了这么久的神仙,怎么还没能把你在人间的臭毛病都统统改掉?”
“!”
萧惩被他的声音唤醒,嚯得睁眼,一时的悲怆已消失不见,神色恢复如常。
鹤翎好像被朝歌戳了痛处,目光闪了闪显得有点儿悻悻的,没再追问。朝歌瞥了眼萧惩,面无表情道:“帝君还在等着,你发什么愣,不赶紧一起进去?”
“我先撤。”
萧惩对鹤翎眨眨眼,又指指两仪殿,略一颔首,转身跟上了朝歌与真应的步伐。
鹤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无感慨地笑着说:“像风一样出现,又像风一样离开,生于光明,死于黑暗。这位传说中的鬼王……果真是个奇男子啊。”
玄澈落在后面,怒冲冲地数落鹤翎:“竟然认为滥杀无辜也对,鹤翎你脑子瓦塔了吧,当初是怎么飞升的?”
鹤翎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佩立即泛起一层淡而妖冶的红光,他斜了玄澈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飞升的,要你管吗?”
“……”
玄澈被怼的无话可说。
朝歌回头白了玄澈一眼,骂道:“傻大个儿,你自己脑子就不好使,哪儿来的勇气说别人!”
“花应怜!”
玄澈气得大吼一声,回骂:“尼玛个妓!”
“你说什么?”
朝歌脸色骤然一冷,原本一条腿已经迈进两仪殿,听到玄澈的话又撤出来,转身追着他暴打:“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拳拳到肉,听着都疼。
萧惩“嘶——”抽了口冷气,扶额道:“他俩,每天都这么热闹?”
真应灵君摇头:“不是每天,是每时每刻。”
“呵——”
萧惩一笑,不等两人回来,先行入殿。
谁知人还没进门,就先被一只迎面飞来的臭鞋砸了个满怀。太快了,萧惩猝不及防躲都躲不开,吓得捧着鞋直接跳起来,惊呼:
“我艹!!!”
彼时,神殿之上高高坐着两尊大神。
左边的,一袭白衣如雪三重。
弹花暗纹,金靴金护腕,面色冷白,冰清玉洁,淡到透明的嘴唇薄得像是两片冰雕成的柳叶。
他坐得端端正正。
眉头微蹙,威严中带着几分疏离。
右边的,外套一件黑色纱织薄衫。
衫子上用细细的银色丝线绣了文竹图案,若隐若现。眼眸狭长,嘴角自然上扬,但叫人分不出是亲和的微笑还是狡猾的算计。每当被他这样看着,做了亏心事的人就会心底发凉。
连坐姿都显得怒意冲冲。
且光着左脚,少了只鞋——
得,这算逮到鞋是谁砸的了,萧惩道:“师父!您想干嘛?!!!”
后辛帝君撩着尊贵的眼皮,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同样没好气地说:“孽徒!翅膀硬了是吧?来一趟两仪殿还得为师三邀五请的,托你办点儿事就这么难吗?!”
“咦,这是跟我闹脾气呢。”
萧惩一秒换上笑脸,捧着鞋走过去,笑眯眯地哄他说:“可徒弟的翅膀再硬,不照样得为师父提鞋?”
说着,十分上道地单膝跪地,捧着后辛的脚为他把鞋穿了回去,反正小时候也没少干这事儿,也不算屈尊。
“冬天了,鞋还是要好好穿的,省的着凉。”
“这还差不多。”
后辛颇为傲娇地哼了哼,总算给了萧惩一丝好脸色。
“吭吭。”
怀灵帝君坐旁边看着师徒俩充满孩子气的互动,五指虚握成拳,掩唇清咳了两声。
萧惩站起来,微微颔首对他行了一礼:“帝君。”
许是性格使然,怀灵帝君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只淡淡“嗯”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并未多看萧惩一眼。
但萧惩早已习惯了他这样。
倒是后辛瞅瞅自家的小徒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道:“才二十年不见,你头发这么短了?”
“……”
萧惩胡撸胡撸自己的小圆寸,笑:“剃了。”
“剃了?”
“对啊,剃了。”
萧惩云淡风轻道:“从头做鬼,当然就要从‘头’开始。”
“……”
怀灵闻言,若有似无地淡淡瞥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又收回视线。
后辛打趣道:“怎么,你这次不嚷嚷着要转生,要做人,要飞升了?”
萧惩耸耸肩膀:“看开了呗。”一顿,笑,“实话说,我这次回来,突然很想安定下来。”
“嗯?”
后辛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毛,说:“听你意思,小兔崽子你这是心里有人,想成家了?”
“……”
萧惩笑而不语。
后辛挪挪屁股给他腾出半个位置,拍了拍坐垫,道:“过来坐。”
萧惩没动,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怀灵帝君。
后辛帝君“啧”了声,说:“看他做什么,我说了算。”
怀灵帝君淡淡道:“他让你坐,你就坐吧。”
“诶。”
萧惩笑着答应,抬屁股坐在了两人之间,但挨后辛更近一些。后辛帝君端出几盘点心给他吃,同时提醒道:
“别忘了,你修的可是无情道。”
“但我有眼,有心。”
后辛一愣,盯着他道:“真有喜欢的人了?”
“合着您刚刚还以为我在跟您开玩笑呢?”
萧惩说:“千真万确啊。”
后辛一听,急得把盘子搁下,转身拉了他的手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
师父都这么激动了,萧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捏了块点心往嘴里丢,漫不经心道:“就在今天,我来之前。”
“刚认识?!”
后辛帝君显然被惊着了,尽管他不是一惊一乍的性格,还是猛的站起来,音调儿难以克制的拔高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