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七章 听她说
第一天起。这个称呼是很特别的,没有第二个人这样称呼另一个长者。一年前的秋天,魏老伯在一次买豆腐时,希望李祥君卖给他一些豆浆,他的老伴胃不好,豆浆富含营养,又容易进食,于她正合适。李祥君爽快地答应了。这是一件很不起眼的事,但在魏老伯那里,却令他有十分的感动。魏老伯要每日给李祥君五毛钱做费用,但被李祥君推却了。后来,魏老伯过意不去,硬塞给李祥君二十元钱。李祥君也觉得不收钱会让魏老伯背负很大的人情负担,就没有再推辞。
李祥君辞别魏老伯后,向东又行了一段路后,板儿上只剩下三块豆腐了,他不再叫卖。前面是赵梅婷的家。
李祥君记得自己有七八天的时间没有见到赵梅婷了。上一次在她家里,她说过她要去呼兰,去给潘传东送衣服。赵梅婷本该早去的,耽误了十几天,恐怕潘传东要挨冻了。李祥君笑着批评赵梅婷对潘传东不关心时,她撇撇嘴:
“有她妈,还有他姐,那多好,团团圆圆的,有没有我这个外拉的送棉裤不算啥!”
她并没生气的意思,语气平和,像是在开玩笑。潘传东去年的六月末上呼兰了,由他姐姐托人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一份电工的工作。这对于他来说是很适宜的,没有人领导他也不用领导别人,只要负责好工地上的线路机器不出故障,就算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他每天有很多空余的时间去检查维护,他也乐得去做。潘传东吃住在工地上,有时也回到他父亲潘老安在呼兰买的民房里和潘老安一起吃豆腐煮挂面。潘老安的妻子没事是不回这个低矮的民房的,她喜欢窝在女儿家的楼房里,为她洗涮缝补,还要听姑爷的嗔怪指责。潘老安说去那里去后悔了,还是自己家好。但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家却不能经久地回来住了。
关于潘老安的故事赵梅婷讲述得太多了,李祥君内心里已对他画了一个清晰的明确的画像。他很少去附合赵梅婷的对潘老安的批评指责埋怨,这是她的家事。
李祥君停下来,抬头看在冬日阳光中的这个庭院。每一次经过这里时,他都要这样看个仔细,似乎每看一次就会在脑海里加深一点印象。前面的曾经作为米坊的门房被拆除了机器又经简单修葺后用作了起居之室。改造米坊的主意是赵庭财提出来的,他说后面的四间房“扯肠曳肚”跟生产队的大桶屋似的,冬天里烧多少都不暖和,不如把前面的门房改巴改巴住着紧局不说还保暖。赵梅婷当然同意父亲的意见,于是在去年九月请了李得才和另一个能求得动的瓦匠帮忙整饬,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现在的赵梅婷已不在学校,前年三月,她们这些临时代课的被乡政府解聘,她就“打马踅坡”打道回府喽。
斥骂孩子的声音传过来:“你等着潘小兵,不让你缠磨你小姨你就是不听,能不能自己系扣儿?”
潘小兵很委屈地说:“我系不上。”
李祥君拉开门,看见赵梅婷擦拭灶台。赵梅婷听见拉门声,转过身来,脸上顿时呈现喜悦的神情。
“哥,这几天怎么老也没见你过来?”赵梅婷探寻的目光在李祥君的脸上扫过,“就听见你吆喝看不着你人影。我旁院的老孙太太老叨咕,那小李豆腐咋老也不过来?”
赵梅婷说完咯咯地笑起来。
潘小兵从屋子里跑出来,对于李祥君的到来他有说不出的高兴。小兵,这个赵守志临时取得名字一直被赵梅婷沿用着,没有改换。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从屋子里走出,笑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她背起放在桌子上的书包和赵梅婷说了句话就上学了。她叫小丽,是赵梅婷的三姑婆的女儿,上初一。
由当初的米坊改建这个居所布局紧凑,一道墙将这儿分隔成两部分,西里间是起居室,没有太多的摆设,外屋的外门向北大约四米,又是一道门,进门里就是厨房。厨房不宽绰,仅能容得下一个灶台,一张就餐用的可以折叠的桌子,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方凳,还有一个碗橱。一个小锅炉连通着西里屋的小炕儿。
“哥,你看,我脸还没洗呢,饭就吃完了。”赵梅婷将抹布放下,捋一捋头发,自我解嘲地说,“我都没脸了,洗不洗没啥用。”
李祥君看见一抹红霞飞上她的脸颊。对赵梅婷的这细微的变化,李祥君的心里忽然涌动一丝温柔的情愫。她太需要安慰需要照顾了,但她得不到。
“我倒没看出来,你要不说我还真的认为你洗过了呢。”
他说着,将目光停在北面立着的柜子上。
李祥君的大衣还穿着,没有脱掉的意思。赵梅婷屋里暖气烧得很热,他的脸上渗出了汗。
“哥,脱了大衣,多热!”赵梅婷道。
潘小兵在看一本花花绿绿的书,没有像往常李祥君到来时那样让他讲故事,所以,这是一段难得清静的时间。
没有问赵梅婷去没有去过潘传东那里,她自己先讲起了。只有在李祥君面前,她才可以毫无顾忌放心地讲述自己的遭遇,甚至可以看出赵梅婷对于李祥君的精神上的依赖。
“哥,你说我们家老爷子虎不虎?就他那个样的,八辈子也是个二百五,让人拿不识数。“赵梅婷说话时有一脸的不屑与鄙夷。
李祥君静静地等她的下文。他将衣服脱了,放在膝盖上,复又被赵梅婷抱过去放到里间的梳妆台上。从屋里走出来,她拿了几个桔子,剥开一个递给李祥君,接着刚才的话说:
“我这不去了嘛,我们家老爷子到车站去接我,也不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张口就说上楼,你妈和你姐上市场了。你说,哥,老太太和我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我上她那干什么?可人家让去呀,那就去呗。一到楼上,心这个烦,乱马七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爷子说,小兵呀,大孙子,爷给你买啥好吃的呀?我一听就来气了,刚才从街上回来怎么不说,现在才想起买吃的!我跟小兵说,小兵啥也不吃,这破地方能有啥好吃的?咱们自己家的吃着才舒心。”
李祥君听着赵梅婷一连串的疾速的话忍不住笑了,她的话极富表现力,能让李祥君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赵梅婷是对是错不在他的思考的范围内,他就是觉得有趣。
“你说,我们家老爷子是不是虎?啥话也听不出来!他说咱们那儿有啥呀,这啥都有,待会爷领你下楼,你要啥爷给你买啥。”
赵梅婷说得来劲,竟哈哈大笑起来。
她到呼兰一行恐怕不止这一件事,以李祥君的推断,赵梅婷一定还有更多的不愉快,不过,他没有问,他不愿触动她内心的隐痛,不想去揭她的疮疤。但赵梅婷却从不回避不隐瞒,她所经历的种种不快意的忧烦都会倾诉给李祥君。这些年来的情形已让李祥君感到赵梅婷要将她的灵魂托给自己了,直让他觉得有些沉重。几年前李祥君去内蒙打工后回来看见赵梅婷时,他竟看到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她惊喜的神情流泄出来,反倒忘了叫一声哥。
赵梅婷高兴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多处,忽然神色暗下来,这一切都在李祥君的意料之中。她和她的婆婆并不会因为距离远了而缓和关系,聚在一起时还会有新的矛盾产生。
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