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 第一百二十章 拨云见日
舒棠起初以为她说的是贺嘉遇,心里还蛮无语的,可接下来的几句话,彻底搅乱了她原有的思维逻辑。
“你在为他做事的同时有没有想过,他既然能为了利益与你站在一起,肯定也会有一天因利益与你为敌。”
“我指的不仅仅是以后,还有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她身子一顿,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很明显,这个“他”,说的并不是贺嘉遇。
而且,曾经发生过的事……?
对啊!细数这些年她遭到的暗害,绝大多数都是查着查着,不了了之,无法明确的揪出幕后真凶。
哪怕中途贺嘉遇和冯虎或明或暗的提醒她,告诫她,可总归都是推断猜测,没有板上钉钉的铁证摆在她眼前,复仇更是无从下手。
现在不一样了,林知忆是知情者,兴许还是参与者,对内幕了如指掌。而她,也终于拥有了为自己讨回公道的能力。
真相近在咫尺,舒棠却没有冲动,她竭力压制住自己的神态语气,尽量看起来没那么感兴趣,这样才能占得了上风。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你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就跑来搅合我,不想让我好过?”
林知忆嗤笑一声:“是啊,我的确见不得你比我好,但今晚是个例外,你听完了,没准还要感激我呢!”
语罢,她从椅子上缓缓站起。
原本就娇柔纤细的一个人,经几个月的折磨,变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似得。
不过舒棠注意到她腹部已经开始有了明显的隆起,只因方才坐着,衣袍又垮塌宽松,乍一看瞧不出什么端倪。
现在起身,腰肢与小腹即便在衣物的掩盖下,也比之前圆润了许多,令舒棠想起不久前朝堂上的闹剧,说孩子是贺嘉遇的,心底不免掀起一阵醋意。
若是她不小心滑掉的那个孩子还在,如今,月份应该也很大了吧?
肚子会不会像气儿吹的一样鼓起来?会不会害喜呕吐?喜食酸辣?再或,他会不会把耳朵贴在上面,听孩子的胎音?
等十个月一过,小东西呱呱坠地,贺嘉遇和娘家那些人肯定把他捧在手掌心儿里,让他当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娃娃……
她心间忽然没由来的涌上一股悔意。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吗?她就不该违背常理,妄想去掌握什么命运。而是该循规蹈矩的像其他女眷一样,相夫从夫,生子教子。
那样,会不会也是另一种幸福呢?
“你过来看。”她的幻想被林知忆的声音打断,抬眼,见其撑着单薄却笨重的身子走到饭桌边,掀开食盒的盖子。
舒棠收起胡思乱想,行至她身侧,轻抚下身往食盒里面看去……盒内只有各式各样精致的小菜,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知忆从发间抽出一支银簪,随着束起的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舒棠出于本能的立即闪远,生怕下一刻就被那道明晃晃的簪尖戳破喉咙。
“瞧把你吓的。”她嘲笑舒棠:“凭我现在的样子,硬碰硬会是你的对手吗?”
舒棠的草木皆兵被当场抓包,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轻哼一声,扬起头颅强辩:“什么时候硬碰硬,你都不是我的对手!”
见她这副不肯吃一句亏的样子,林知忆摇摇头,神色竟有些无奈:“你啊,没别的,就是嘴硬。”
“不过先把话说开了,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的,毕竟我还指望着你替我报仇呢。”
说着,她边将手中银簪的尖部缓缓探入菜盘……
青黑色如游蛇一般无休止的蔓延上来,眨眼便腐蚀掉了一整个簪尖,舒棠震惊地瞪大双眼,匪夷所思道:“当年连你都知道下毒要阴晦一点,这,这是谁干的啊?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刚问完,她脑中就电光石火间闪过一幕。
记得年前在亲王府,好像是她以此作为引题与弘亲王交易,非要让林知忆死不可。然后两人一个坚持,一个为难,几经飙戏的相互拉扯利益,最终一拍即合。
所以,间接下毒谋害林知忆的凶手……其实是舒棠自己!?
想到这她默默吞了吞口水,当即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林知忆当然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抬手将簪子取出,端正摆放在食盒的旁边:“还差两天,下毒就满整整一个月了,还真是锲而不舍呢!”
“这回看清楚了吗?你的好盟友,我那位好皇兄,就是这么个翻脸无情置人于死地的角色!”
舒棠原还沉浸在心虚之中,可听完这番话,不由升起一丝困惑:“等等,二十多天前?”
“也就是说,不是从你刚幽禁起就下毒的,而是最近才开始,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她简单推了一下时间线,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不对,一时还说不太清。
首先她和弘亲王达成交易是在年前,腊月二十九,当时他反复推脱,称兄妹情深下不去手,不过面对权势的诱惑,最终还是妥协了。
二十九那日一直到正月末,那阵子舒棠的心思还摇摆不定,弘亲王怕她反悔,时常拍着胸脯打包票,称势必会帮她铲除掉林知忆。
可余后的几个月里,他一直都没有动手……
现如今都已经入夏了,林知忆被囚多日始终无法翻身,败局已定,舒棠眼里也有了更加要紧的事等待她去做,便不再把她的死活放在心上。
如果说,当初两人联合的契机是交易,留下的理由是林知忆,这便是弘亲王拿捏她的筹码。
后来她逐渐发觉了弘亲王的丑恶嘴脸,并试图去阻止一场人间浩劫。她自己想留下,所以便会主动去找一些顺理成章的理由,比如对皇帝心灰意冷等等。
慢慢的,谋反与阻止谋反,背后部署,驯服三军,提防皇帝……这些就已经够她筋疲力尽的了,而且她手里掌握着压倒性的强权,又怎会再把闺阁时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弘亲王已经避过了风口浪尖,舒棠甚至好几个月都没和他提起过这件事。
出乎意料的,他却突然对林知忆下手了,还是这种不间歇的下毒手法,不毒死也要把她给饿死,可谓决绝至极!
即便是当初一心要让林知忆死的舒棠,听了也不免有些好奇背后缘由。
林知忆转过身,背向饭桌,先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看起来像是在犹豫隐藏着什么。
片刻过后,才重新组织起措辞:“正常的话,当然是发现不了下毒。”
“说来巧合,自我被禁足起,待遇便一落千丈,膳房每天送来的饭菜都很差,直到有一日,菜色忽然有所改善,恰逢我当时没什么胃口,光是摆在那就想吐,便叫人撤下去了。”
“底下的丫头们自我落难后,跟着受了很多苦,餐食撤走应该是被当值的几个人给分食了,我心里清楚,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原想着算是件好事,哪成想第二日传来消息,说几人被发现时早已断了气,口鼻里全是黑血,死相很惨……”
“此后,每天送来的饭菜都不干净。我也是能抵的抵,能卖的卖,托信得过的人出去换吃食,才勉强熬到今天。”
“倘若给你的那封信一直送不出去,或是你收到了,不肯来见我,那么……可能我知道的这些秘密,便会同我一起,永远的烂死在肚子里。”
舒棠看了眼簪子,又看了看林知忆:“可是,你怎么就知道是他给你下的毒呢?”
“该不会为了搞垮我,先故意说自己受他迫害,再假借复仇之名,编造一些他与我之间莫须有的恩怨。到时候我二人反目,我在帝党和亲王党之间落得腹背受敌……”
“其实,你最恨的人还是我,对吧?”
话音还未落尽,林知忆就抢在前面笃定回答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能肯定,就是他要下毒害我!”
“而且。”她反将一军:“我要说的那些真相,在你的记忆里一定都有迹可循。你堂堂的大将军,最起码的判断能力应该有吧?会轻易被我这样深宫后宅的女子牵着鼻子走吗?”
两个宿敌相视,微妙一笑。
倒也没有什么化敌为友的桥段,从心底来看,她们依旧还是憎恨厌恶着对方的,只不过有那么句话说得好,谋共同利益的,就算不是朋友,也不会再是敌人。
林知忆不甘沦落至此,死也要拉弘亲王下水。而舒棠想从她口中,知晓更多的内幕。
有人说做朋友需要求同存异,那她们,大抵便是那种异中求同的关系。
哪怕从始至终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但对双方都有益处的事,短暂的各取所得,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这夜,两个看起来打死都不会同框的人,竟破天荒的密会到了一起。
虽然弘亲王对林知忆早有防范,不仅下毒灭口,还拼命拦截她递给将军府的书信。
不料百密一疏,风漪阁这边从请柬改为单页书信,再由书信变成字条,兜兜转转,终落到了舒棠的手里。
而那些见不得光的卑鄙污秽,也终究会迎来属于它的真相大白。
“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出来吧,我权衡过后会去向他讨一个公道。但记住,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现在就看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讲到底有没有价值喽。”她微挑挑眉,一副胜者的姿态。
林知忆离开桌旁,轻缓地在厅中开始踱步,一边绞尽脑汁,一边喃喃自语:“就算你不刻意强调,我也不会帮他隐瞒的,现在只是为难……说些什么呢?”
“啊!果然,坏事做得多了,一时都不知道要从哪说起。”
“不然你问吧,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既然她这么说了,舒棠也没跟她客气,毫不犹豫问出了折磨她已久的问题:“当年在昱城的新兵营,借着敌国偷袭为幌子对我进行刺杀,是不是弘亲王做的?”
“这个嘛。”林知忆短暂语塞,随即苦涩道:“算是,但也不完全是。”
舒棠脸色即刻冷下来:“到底是不是?”
“再给我卖关子,信不信不用下毒,我直接就能送你归西!”
见她急了,林知忆便不再绕了,答得轻飘飘的,好像事不关己一般:“当时你只是个无名小卒,他杀你做什么?没用处不说,还容易惹上贺家舒家,费力不讨好!”
“杀你的命令是我传下去的,不过借的是他的势。”
“我啊,嫉妒你嫉妒的要命,非得你去死才能痛快,所以就在夜里,趁他熟睡,仿着他的笔迹向边境递去命令,再用他常用的信鸽放出去……”
“杀你的计划,是他的手下去安排和实施的,只不过他本人并不知情。还是后来事情闹开了,传回京中,他经过核实才发现的。”
明明一番话解开了困惑多年的谜题,可舒棠却在岔路口急转,从话里捕捉到另一个奇怪的关键点。
她蹙起俏眉,一对毛茸茸晶亮亮的大眼盯住她,幽幽发问:“大晚上的,他都熟睡了,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
“咳。”林知忆不自然的清清嗓子,气急败坏:“你还听不听别的了!天快亮了!”
“行吧,不用你问了,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吧。”
她莫名变得有些急躁,亏得舒棠刚还想夸她变得沉稳大气了,从进门起见她言谈举止间意外有种率性洒脱,没想到这么快便如同被火燎了一样。
“还有什么?我想想,我想想……”
“从最开始,你最在意的事……”她攥起拳头用力地敲敲自己的脑袋:“舒文渊!对,舒文渊的事!”
林知忆不断向舒棠逼近,前不久还从容平和的脸上一反常态,开始显现出几丝癫狂:“当年你爹被陷害通敌叛国,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百口莫辩,还被架空实权,封了个空壳王爷……其实,这些里里外外全是他一手谋划的!”
“呵,你们也不想想,兵败和通敌,对朝堂上的哪个最有好处?皇上?大将军?”
“别傻了!这二人都已经是各自的权利顶峰,吃了败仗丢掉城池,对谁也没好处!只有身为亲王的他,以边境五城作为筹码与蛇国交易,削减舒文渊和皇帝的势力,助他谋反,登上皇位!”
“但你以为他只是谋权中途误伤你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明着告诉你吧,朝堂上有权有势的重臣,有一个算一个,但凡不为他所用,便都会遭到他的暗害。”
“像贺嘉遇、舒文渊、舒武极、司徒誉、海戎,还有没投靠亲王党之前的你,试问哪一个没有遭过他的毒手?”
伴随着咄咄逼人,林知忆已经来到与舒棠不出一拳之隔的距离,舒棠能很清楚的看到她那带着红血丝的眼瞳,里面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她心底忽而感到一阵窒息,在那种胸腔紧缩中,听到林知忆再次开口:“当年通敌叛国的事闹了几次三番,结果却以永安侯府作为凶手,草草收场,当真是可笑!这么拙劣的挡箭牌,你们居然也敢信?”
“作为舒文渊的女儿,你非但没察觉出异样,还为死敌奔走卖命!”
“舒棠啊舒棠!你总是自诩聪明,笑我肤浅,实际呢?你才是那个最愚蠢至极的人!”
“你跟着他的时间也不短了吧,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难道真以为他如表面那般敦厚仁义,行正坐端?”
“你想想,舒文渊是怎么一步步和皇帝离心的?是谁有机会在背后煽风点火?称其功高震主?又是谁,在封固城王的初始,欺上瞒下的派出禁军,去你家拆匾额,搜查府内?”
“无非是他的离间计罢了,试图挑唆君臣关系。”
“还好你爹不像你一样胆大无脑,气血上头,叫人平白拿去当枪使。”
“至于你……”她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态歪了歪脑袋,眉眼之间乍现狠戾与妖邪,轻牵起一侧嘴角。
舒棠莫名感到有些发毛,脊梁骨嗖嗖冒气冷风。
虽然她曾和蛇国恶徒打过交道,也见过死尸,但却从来没有和疯子单独相处过啊!
“那个,你先冷静冷静,别激动。”
“冷静?”林知忆的笑在昏暗破败的环境当中,显得更加瘆人,她咬紧口中逐字逐句:“说起冷静,我又哪里比得上你呢?被卖了还能反过来替别人数钱。”
“他害过你父亲,你叔父,你夫君,你义兄……可以说包括你在内,身边一圈的人全被他暗害过一遍,出招便是死手,而你却还是能不计前嫌,带着自己用性命打下来的地位和兵权,帮人家谋江山。”
“舒棠。”她低低唤了她一声,音色犹如从湿漉漉雾蒙蒙的井底爬出:“你以为,你助他登上皇位之后,会落得什么好的下场吗?”
“不信且看看我……”她双臂向两侧漫不经心地张开,身间的丝帛在灯烛映照下闪烁着辉芒,像极了一只扑光赴死的残蝶。
她口齿开合,清晰的字符涌入舒棠的耳朵……
“看清了吗?今天的我,也许就是来日的你!”
舒棠直视着她的眼睛,沉稳坚定,且毫不游移,表面上看似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实则,她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去谋反,所以也不会设想弘亲王登上皇位后的结果。
现在被林知忆这么一说,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在这个计划之中,她从来都不是稳操胜券的一方。她可能会输,而且还是那种进退两难,满盘皆输。
之前光想着平复了弘亲王谋反一事,该怎么面对皇帝和往后的朝堂。
可现在她才恍悟到,由于自己近几个月的任性举动,局面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倒转,有很多懂眼色识时务的朝臣开始转投亲王党。
她是假的,但那些人又不知情,人家的见风使舵可是实打实的!
一时间,帝党锐气大减,岌岌可危……
当年舒棠不理解皇帝和贺嘉遇的想法,明明忌惮他,甚至名正言顺捏住了他的罪名,却始终不敢采取行动。
直到她混入亲王党,切实见识到了他背后的势力,这才明白帝党当时的处境。
弘亲王名下资产众多,坐拥着大批亲卫军,朝堂上的关系更是根基稳固。皇帝若想将亲王党一脉彻底拔除,无异于抽掉自己的一根筋骨。虽不至于丧命,但也是元气大伤,短时内很难恢复。
身为帝王总得深谋远虑,怕就怕到时候内忧解决了,外患趁虚而入。
所以只要弘亲王还没撕破脸,他们就只能干耗着,一点点削弱打压亲王党,伺机而动……
谁承想舒棠突然从半路横出来,彻底将两边的平衡打乱。
若说当初能算得上是旗鼓相当,相持不下,那现在的情况就是亲王党一头独大。近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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