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第九十章 反击
也是她出征前所经历过情感最复杂的一次。
战不是真战,但期盼凯旋是真的期盼,担忧是真的担忧,暗算也是真的暗算。
天地之间,肚皮之下,人心各异,暗怀鬼胎……
就这么行进了半个时辰左右,天际浓墨一般掩盖在边境的荒野上,只有明亮的星子在其中熠熠生辉,跳跃闪烁。
队伍中有将士察觉出脚下并不是前往峣城的路,但碍于舒棠面色冷峻庄重,刚开口还没发出声音便哑然,吧唧吧唧嘴将疑问咽回去,闷头跟着舒棠继续向前走。
神策军与舒家人之间,就是有着这种不必言说的坚定信任。
除了这层因素以外,舒棠亦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一来二去之下众人也为她的本事折服,最终落得死心塌地,即便她是带着他们送死,大家也心甘情愿。
当然,舒棠不会那样做的,她的每个抉择肯定都有着自己的道理。
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遥望远处似有人烟活动的迹象,狰营将士快马加鞭,赶上前去与其汇合。
定睛一看,对方首领竟是……海戎!
这下就更摸不着头脑了!四位将军不是率兵去迎敌了吗?怎会安安静静蛰伏于此处呢?
不过舒棠下令分散开来驻扎,众人也就来不及多问,每隔十里为一个点,在定兵山外侧悄无声息的围出一个巨大的圈,伺机而动。
等猎物入圈套的间隙,舒棠闲来无事与海戎坐在一起聊天。
她表示是自己太狭隘,在京中时不了解实情,更不了解他的为人,盲目猜测,对他偏见颇深。
海戎依旧还是笑,不准小妹说她自己的不是,反倒拼命往他身上揽错,检讨自己也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但唯独忠心这一块,绝无偏差。
正当舒棠决定解开心结,彻底放下戒备接受这个义兄的时候,下面忽然来报,说在半空中截下一只传信鸽。
两人赶紧站起身,解下信鸽上绑着的竹筒。
原本还担心琢磨不透吕自唯的心思,不知道他到底要不要行动,若向敌国告密,会说些什么?往哪里进攻?他们又该怎么应对?
这可倒好,完全照他们预想的来了,而且还来的这么快!
舒棠与海戎相视,默契一笑。
传信的小兵见势不解,发问道:“两位长官,不知……这信鸽要如何处置?”
“信鸽啊。”她牵着嘴角,笑盈盈的将竹筒系回去,甚至轻抚信鸽的背以作安抚。
感受掌中散发温热的鸽子逐渐从颤抖变得平静,她并没有刻意的成分在里面,但那面容合着那副神情,偏是明艳到极致,甚至有一瞬光华大绽,足矣点亮这漆黑漫长的夜。
舒棠向空中一扬,信鸽借力带着竹筒跃升高空。
她声音压低,却字句分明:“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伤到这只信鸽,要让它顺利飞出去,违令者军法处置。”
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里,她仰起头注视鸽子振翅远行。
浓重暮色下的荒野,万籁俱寂,只留那一抹灰白摇晃跌撞,不一会儿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它本无罪过,亦不懂对错是非,同样也不会转过头,去回望脚下掩埋在雾霭中的山峦叠嶂,以及数以万计仰起头紧盯的眼眸。
或许对它来说,从一处到另一处,无非是生来被驯养所造就的,融在骨子里的习惯。
它无心也无意促成那些灾祸,对人们的贪婪私欲、阴谋诡计、争权夺势更是毫无兴趣。
不过……
舒棠收回视线,笑叹了句:“有些时候成与败,果然都藏于细枝末节。我现在总算是悟到了那句话……人活着,要懂得敬畏生灵与自然。”
“想想身边要是有这么只乖巧的小东西,好像也挺不错的。等事成之后若它还能回来,我就代吕自唯养下它。”
说完,她拍了拍手掌上莫须有的尘土,转身重新回到方才那块大石头边,坐下来养神,等候事态进一步的发展。
海戎大手一挥命令道:“继续回去巡视,有情况来报!”
“是!”部下回答的简短干脆,拱手行了个礼表示领命,继而反身离去。
余下的时间里,舒棠与海戎相对而坐,接着话茬往下聊。
她扬起脸瞧着天上的星子,若有所思:“谁能想到区区一只鸽子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呢?”
“曾经,我遭到的那些暗害,应该都是吕自唯用这种方法做的吧?”
“先用信鸽传递消息,然后再由幕后接受消息那人部署具体安排。”
“现在身边暗伏的奸细捉住了,那他背后的人呢?什么时候才能真相大白?还我一个公道?”说到这,她哽住片刻:“还有,还有陷害父亲的人……”
“我不能笃定这前前后后就是同一人所为,但我有预感,这两者绝对有关联。”
舒棠丧着脸:“我们家招谁惹谁了!这也太倒霉了吧!”
看着她突然烦躁炸毛,海戎连忙手足无措的安慰:“没事没事,你别急,现在不是已经有眉目了嘛!咱们慢慢来,一个一个的把他们拔除,往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诶!”她又是一声长叹:“也不知道这信鸽什么时候能将信传到,传到了,背后那人又几时有所动作……”
海戎摸不准,所以没有搭话,两人就这么坐在荒野外的石头上默声看星星。
后来,天渐渐亮了。
一批批的士兵轮番巡视,啃干粮,用枯木在慢慢变软的冻土上画布阵图……夜复昼,昼又复夜。
不过这样的时日没维持多久,多说也就一日半,巡视的士兵便传话来,说远处似有蛇国军队的异动。
舒棠带狰营与海戎汇合的时候是刚入夜,那夜过去,第二日一整个白天无事发生。
紧接着天又暗沉下来,下面的将士体贴的将自己的行军帐让出来给舒棠睡,但她婉拒了,坐在地上抱着双腿,把头偏枕在膝盖上打盹。
并非嫌弃,而是此次狰营以收复为名离开驻地,衣食寝用等物本就没带太多,这两日完全仰仗着海戎大部队里随军的辎重营。
行军帐本就不够睡,只能分批巡视换岗,退下来的睡那么两个时辰,紧接着下一批去歇息养神。
这样的情况下,叫她独占一个帐子就会耽搁好几个人休息。若尽可能的少占用资源,与男部下同帐,又不合乎礼法纲纪。
最后索性不添麻烦了,反正用不着她做什么体力活,简单歇歇即可。
后半夜,正当她抱着膝盖打瞌睡的时候,混混沌沌中梦到了战场上火光四起,还听见了兵戎相撞的声音。
似乎……在梦中与蛇国进行了一场大战。
尚没来得及斗出个输赢,恍然间觉得天旋地转。
舒棠睁开眼睛,看到身前海戎蹙着眉,满脸凝重的在摇晃她:“小妹?小妹快醒醒!前方来报,蛇国五千大军向定兵山方向压境而来!”
“嗯?”她朦胧着睡眼,一时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但凭借意识里养成的习惯,还是反手抄起了脚边的银蛟,紧紧握在手里。
海戎拍拍她的头:“怎么?睡懵啦?”
“你的计策成功了!蛇国听信了那封密报上的内容!率兵来剿定兵山!”
“快快清醒过来,起身准备迎战!你复仇血恨的时候到了!”
舒棠听得一激灵:“啥?”
她嗖的一下爬起来,头脑霎时清醒。
右手持着银蛟,左手抚了抚被压麻的脸,她高兴到极点竟不知该哭该笑:“他奶奶的,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得逞呢!效率就是快!才两天不到,人这就来了。”
见她笑着骂人,眉头却微蹙,表情很是一言难尽的样子,海戎也笑了。
他同样抄起自己的龙胆枪,挥耍几下,得意道:“反正也是来送死的嘛,越快越好。”
“往后,他们恐怕再也无法继续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