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15·
这个问题就是让人揭开伤疤,问他感觉如何,会不会反过来被问自己怎么会挑这个时候来看望他呢?论补偿,埃利芙不知道有什么资格,也不会清楚哈利更需要什么,可连干巴巴的安慰,她现在都不敢说出口。
存着这样的忧虑,埃利芙只敢挪进去以确保安全地躲着,屏息凝神地注意着哈利的方向。她那一半灵魂在冷嘲着她幡然醒悟的胆小,明明是抱着担忧和祝愿的心态而来,现在却脱不下鬼祟的壳子。狡诈的另一半仍旧谨慎着,因此埃利芙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希望哈利醒着,或是睡下。
空间在黑色里凝固,时间化作流沙被偶然经过的夜风袭走。
他已经睡了。埃利芙的理智告诉她,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的声响,也是安静无声的。所以为什么不去看一眼呢,在你离开之前?一道蛊惑的低语从她心底里爬上来,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踱近。
于是她走近。
一个人隐藏起来的部分比他展现出来的更接近真实。真相总是在体内坚硬地沉默着,在平凡又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里隐隐作痛,只在无人可见的梦乡里反馈于毫不自知的躯壳时,才有着必然性的哀痛抽搐。埃利芙静静地注视,除却呼吸,她跟这黑暗空间里的物件没有什么不同,哈利已然睡着,她存在着也如同不存在一般。
哈利身上没有一处不疼,好像遭了毒打似的,他的身体忠诚着微微抖着,他的眉毛总是拧着,即便是这样,他也紧闭双眼没有醒来。他被困在梦里,他专注于梦,噩梦中充满了冰冷黏湿的、已经腐烂的手和恐惧的哀求。只留着那副躯壳,可怜巴巴又固执地躺在病床上,额头上冷汗淋淋,嘴唇无意识呢喃着,这些不连贯的词汇,都是给梦里击碎的。埃利芙看个一清二楚。
埃利芙觉得哀伤。这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的忧郁,她描述不清,只有她的灵魂和躯壳说话,她偷窥到了这个男孩的脆弱,那些平时被文明所掩盖的秘密。
这秘密沉重得让人压不过气来,她提不起任何警惕,就直接摔了下去。
哈利被困在他的噩梦里。她则是被困在这个凝视脆弱的黑夜里,他们无法走向对方,也意识不到彼此的存在。这一秒重复上一秒,是一幕哑剧。只是出于种种意外,人才有了现在的自己,你说不上好坏,你总是有选择,你也没选择,这些看不到头的哲学只是拿来在这样一个夜晚的时候哄人入睡。但它们总是在那里,孤独总是在聆听着你,跟着你——埃利芙将手伸出去,轻柔、缓慢,带着微不足道的暖意握住了那只手,哈利的手。
两只手交叠。掌心贴着掌心。
没有重量。不需要意义。只是一种天性。
他的情感可以在任何地方四处游弋、狂暴奔跑,或是窒息式缄默,不必被人发现、告知。她不敢使力,她还有点惧怕灵魂里带来的哭意,那些酸涩全拧在她的眼眶里——这究竟是怎么了......但她就是深受影响。
埃利芙伏在病床边上。她歪着脑袋枕在她伸出去的那只手臂上,地板上的寒意从小腿爬上去,这一点也不舒服。她的灵魂发出虔诚和高洁品质的嘘声,她勒令躯壳坦率接纳苦头,因为她的心发出了感同身受的共鸣:他看起来的这副模样,就像曾经的她。
在这里,在此刻,因为不会被发现,所以心安理得。谁都不会发现谁,这种安全,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弥补,埃利芙软弱地假想着握住那个小小的自己。
以至于她错失了黝黑里的一抹绿。
它潜藏得更深,蛰伏在一个极致的尽头才爬出一点点端倪。这股绿意既冰冷坚硬,又柔软轻盈,不停地徘徊所有地方,警惕、戒备,带着针刺的自卑,忧郁的暴躁......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圆润的,泛着凉意的手指头上。
Sodark.
Sodark.
Nightsod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