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共同点（下）
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仍然时常能感觉到背后滑腻蠕动的感觉。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依然讨厌着人群。
八岁时佐久早被父亲带着去看了排球联盟的全国比赛，他头一次看到月岛川光高高跃起，姿态优美地长时间停滞空中，突破三人拦网扣出角度刁钻的球。
他觉得那样的姿态很美，觉得如果能成为那样的人，那无论谁都不会再欺辱他了。
在父亲的帮助下佐久早找到月岛川光要了签名，就签在当时穿的衣服的背后，那件衣服被佐久早整齐地叠好放在木柜里，然后小佐久早对月岛川光说，他将来要成为主攻手。
月岛川光起先愣了一下，半晌后才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说：
“我相信未来几年一定能在世界看到你的名字。”
黑仪起先想到的是去年在国青时，佐久早对蟑螂退避三舍的恐慌态度，之后又忽然想到那天他认真细致地洗菜时的模样。
这个身高一米九冠着高中全国第一主攻手名号，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少年，有着令人崩溃的癖好，深刻惧怕着那样渺小的事物。
佐久早再谈及年少时的阴影时，面部表情也没有丝毫的波动，甚至眉眼中有几分凉薄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黑仪，沉着声说，似乎还有几分自嘲的意味：“你要笑就笑吧。”他不会大动肝火，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连头脑一热说出他深藏在心底数年的障碍，都不觉得有什么后悔的。
那的的确确是他身为一个人而惧怕的事物。
“我有什么好笑的？”黑仪伸手拉住了佐久早的袖子，“虽然觉得很怕又很恶心，不过下次我也可以帮你拿下来哦。”
佐久早的瞳孔微不可闻地骤缩了一下。
这个人口中总是有很多，下次。
成功了，不会是最后一次，还有下次；失败了，不会是结尾，还有下次，可以继续努力；朋友间的美好回忆不会浅尝辄止，会继续延续下去。他不会看错的，她身上总有没由来的乐观和豁达，来支撑道道刻在她骨骼上的伤痛。
佐久早有点嫌弃地撇嘴：“我不想再有下次了。”
黑仪憋笑：“好。”
佐久早又说：“你不准说出去。”
黑仪颤着肩膀，在佐久早杀人的目光下别过头：“……好。”
“古森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可是国青那次，宫光来和飞雄不是知道了吗？”
“他们活不了多长的。”
“……可是我好像……也知道了。”
佐久早沉默了一阵，瞥了她一眼：“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黑仪忽然说：“下次我去看爸爸的时候，佐久早前辈也一起去吧？”
“可以吗？”
“当然啦，他每天在医院里也是无聊，知道你成长到了这个地步一定很——开心的！”
“……嗯。”
“佐久早前辈看着不好相处其实……”
其实？佐久早的目光又落在黑仪身上，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其实人很温柔呢。”
说话时会弯腰，会认真看着别人的双眼，会调整步调迎合小个子的人，懂得照顾他人感受，也会看气氛，得分不骄傲，同伴失误时晦涩不露骨的鼓励，虽然讨厌人群又讨厌那一群脏兮兮臭烘烘的人，又总是用自己的方式去沟通了解、去融合他们。
但凡黑仪相遇过的少年，或多或少都是如此。
他们或许不够完美，但总是在努力做到最好。
佐久早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大概是不想否认黑仪的话，又或许是凭借此时的自己无法发声。
对他而言，温柔什么的这种词汇……
谁不是一开始，都想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