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个小气悭吝的主子,顿时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但是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不敬的神情,道:“前朝隐帝在位之时,一顿宴席何止千万贯钱,单是赏赐伶人,出手就是几条玉带。一壶百花酿,并非十分金贵。”一提起刘承祐,郭威不禁一肚子气,怒道:“他生在蜜罐子里,没有吃过苦,更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国库里的钱早就被他挥霍一空了,最后给奸佞杀了,这就是报应。”顿了一顿,又道:“国库里的钱早就给隐帝挥霍一空了,哪里来的钱做这几百贯钱一桌的酒菜?”
伺膳太监道:“回陛下,虽然国库里没有钱,但是隐帝还有自己的钱库,这一桌酒菜的花费,来自隐帝的钱库。”郭威道:“他一步也不迈出皇宫,要钱做甚么?这些钱又是从何而来?”伺膳太监道:“这些小人就不是很清楚。”孙延希道:“回陛下,皇宫里有兵器坊,打造兵器挣的钱,就进了隐帝自己的钱库了。”郭威明白了,颔首道:“他做天子不是为了治理国家,而是想着法子捞钱,骄奢淫逸。把国视为家,家国不分,不国破家亡才怪。”
伺膳太监道:“陛下,酒菜都凉了,请进膳罢。”郭威道:“国家积贫积弱,很多穷人一天都吃不上了一顿饱饭,朕出自贫寒,这几百贯钱一桌的席面,无福消受,撤下去罢,全都倒了。”董氏道:“倒了岂不浪费?已经做了,吃这一顿算了。”郭威冷笑道:“吃这一顿算了?倘若吃顺了嘴,天天想着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大周江山岂不和后汉一样,也成了短命王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样的锦衣玉食,朕碰都不敢碰一下。”董氏见他口气越来越是严厉,不敢再劝。
伺膳太监道:“这些菜肴若是不合陛下的胃口,小人再另做一桌。”郭威摇头道:“不必了,煮两碗面片就够了。”伺膳太监连声说是,心想:“放在一桌子山珍海味不吃,却吃面皮,真是穷人的贱命。”只听得郭威续道:“以后朕和德妃的膳食不必铺张浪费,一个人两三个菜,两人人一同进膳,三四个菜足矣,不许再多。”
伺膳太监道:“天子和妃嫔的膳食,自古皆有定制,万万裁减不得。天子抚有四海,以天下奉养,倘若一顿只三四个菜,和寻常人家有甚么分别?”郭威大为不悦,道:“你说说何为天子,何为寻常人家?”伺膳太监再没有眼光也看出他动了怒容,嗫嗫嚅嚅道:“陛下...就是天子。”郭威冷冷道:“在你们看来,天子就该锦衣玉食是不是?就该醉生梦死是不是?就该在皇宫这温柔乡里迷失,无法自拔是不是?朕告诉你,守疆土、御外侮、养百姓、富天下,才是天子之正道。一次宴席,花费成千上万贯钱,那是荒淫无道,是败家子。”这句话说得疾言厉色,伺膳太监吓得连声说是,忙不迭的撤了酒菜。
孙延希早就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眼见郭威神情不对,缩着脑袋和伺膳太监一同退出福宁宫。伺膳太监一肚子怨气,道:“我寻思着新天子登基,于是绞尽脑汁,甩开膀子做一桌子山珍海味,着意巴结一下。想不到这新天子竟然是天生的贱命,享不了福,吃不得好的。早知如此,煮一锅面片,撒几根青菜了事,乐得轻松。”孙延希叹息道:“只是可惜了那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伺膳太监道:“这位天子无福消受,倒便宜咱哥俩了。去我那里,咱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来个不醉不归。”
孙延希抚掌道:“正合我意。”忽然神情变得幸灾乐祸,又道:“我瞧这位天子是俭朴的主,每顿粗茶淡饭,只怕你再捞不着油水了。”伺膳太监满脸怨恨之色,道:“倘若真是这样,真是捞不着甚么油水了。”孙延希鼻孔里‘哼’了一声,道:“你一向大手大脚惯了,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伺膳太监道:“你莫要阴阳怪气的,这位天子是个小气鬼,我的日子不好过,你的日子就好过吗?实话告诉你,咱们都在一条船上,船若翻了,大家都要落水。”
孙延希惊醒过来,停下脚步,双眉深锁,一脸严肃,不知道在想些甚么。伺膳太监问道:“你怎么了?中了邪吗?”孙延希摇头道:“不对,不对。”伺膳太监问道:“甚么不对?发生了甚么大事?”孙延希道:“这位新天子与众不同,你看出来没有?”伺膳太监一脸不以为然,道:“有甚么与众不同之处?难道多出了一个脑袋不成?”
孙延希道:“你好没有眼力,陛下与汉隐帝大不相同,你没有看出来吗?”经他这么一说,伺膳太监也有同感,连连点头道:“是啊,给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们大不一样。虽然我只见了陛下一面,可是能感觉的到他的眼神十分犀利,虽然没有发怒,可是自有一股威严气势,这是不是就是书上说的‘不怒自威’?”孙延希道:“我侍奉过高祖和隐帝,看人不会错的。陛下极其精明,不是好欺瞒的人,咱们以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
伺膳太监嘿嘿而笑,道:“我看你疑神疑鬼,大概多虑了。”孙延希道:“这是怎么说话?”伺膳太监道:“我掰开了跟你说罢,我进宫快有二十个年头了,这二十年来历经了三朝六帝,分别是唐闵帝李从厚、唐末帝李从珂、晋高祖石敬塘和出帝石重贵、汉高祖刘知远、汉隐帝刘承祐。”一口气说完,顿了一下,又道:“你看出甚么门道没有?”孙延希还是没有领悟,问道:“甚么门道?”伺膳太监压低声音道:“这些朝代是短命的朝代,这些个天子也都是短命鬼,没有一个长久。别看陛下神气活现,谁知道他能活几年,说不定哪天就咽气了。”
孙延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伺膳太监笑道:“你知道这叫甚么吗?这就叫铁打的皇宫,流水的天子。反正是皇帝轮流坐,不管打雷还是下雨,咱们岿然不动。”孙延希笑道:“别看你一个伺膳太监,平日烟熏火燎,一身油烟,想不到肚子里竟然有货,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伺膳太监拍着凸起的便便大腹,得意洋洋道:“你以为我这里面尽是酒肉吗?这可是一肚子的学问。”
孙延希道:“话虽如此,可是陛下不是傻子,以后还是小心为妙。”伺膳太监冷笑道:“陛下力行节俭,要断了咱们的财路,想的到美。便是一块豆腐一颗青菜,我也要榨出铜钱来。”顿了一顿,又道:“听说宫中大乱的时候,你趁乱顺手牵羊,偷了不少宝贝?”孙延希连连摇头,正色道:“没有的事,我深知做太监的规矩,而且手脚最是干净,你不要冤枉了好人。”
伺膳太监嗤之以鼻,道:“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但凡有点地位的,有几个手脚干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在绞尽脑汁的捞钱。大家知根知底,你瞒不了我的。”孙延希眼见瞒不过去,只得支支吾吾道:“也没有甚么,不过顺了两件玉器而已,想着过些日子,带出皇宫,换点铜钱。”叹息一声,又道:“要说咱们这些做太监的,人不人鬼不鬼,实是天底下最苦的人,没有人拿正眼瞧咱们。无儿无女,老了也没有人养老送终,现在不捞点钱,等到老了,下场就是凄惨二字。”伺膳太监亦有同感,道:“谁说不是?”
孙延希笑了一声,道:“现在说这些多愁善感的话也没有用了,徒然自寻烦恼。真到了老的那一天,眼睛一闭,两腿一蹬,甚么都完了。”伺膳太监呸呸连声,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咱们去吃肉喝酒,然后叫上几个相好的赌钱。”听到赌钱,孙延希顿时两眼发光,道:“还等甚么,快走罢。”
郭威晚饭没有吃成,反而怄了一肚子气,董氏微微一笑,劝道:“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该有天子的度量,和太监怄气,不但失了身份,而且不值得。”郭威摇头道:“你以为我是在和太监怄气吗?我是在担忧,不说民生凋敝,国力衰弱,就说各地的节度使们,有几个真正的臣服,又有多少狼子野心,又有多少人蠢蠢欲动?我虽做了皇帝,可是皇位一点也不稳当。有太多事等着我做,可真是千头万绪啊。”
正在这时,宫女端来两碗面片,放在桌上。董氏笑道:“大道理我不懂,可是知道做事和吃饭一样,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是一件一件做。陛下饿了,进膳罢。”郭威摇头道:“我没有胃口,吃不下,你自己进膳罢。”董氏道:“看到陛下忧心天下,操劳国事,我插不上手,帮不上忙,真是心有余力不足。不过我知道,陛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比起汉隐帝,强过千倍万倍。”郭威神情大变,厉声道:“你拿我和刘承祐那混账东西相提并论?”
董氏见状,醒悟过来,犯了忌讳,忙道:“我不该在陛下面前提起刘承祐,知道错了,请陛下息怒。”郭威忽然大笑起来,道:“朕虽然不是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但也绝不是刘承祐那样昏聩无能的货色。朕既然能从他手里夺过天下,也必能守住。”神情舒展,显得踌躇满志,信心十足。董氏连声说是,道:“大周天下必定能在陛下治理之下蒸蒸日上。”
郭威道:“老话说的好,男主外女主内,国家大事不必你操心,可是这后宫之事,你可要多多费心。”顿了一顿,又道:“朕只有一个皇后,那就是圣穆皇后。朕亏欠她太多,因此不再立后了。你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可是却是不折不扣的后宫之主,也不要你事必躬亲,把后宫管教的顺顺当当足矣。”董氏问道:“请教陛下,我该从何处着手?”
郭威笑道:“在大臣面前,我是天子。在你的面前,我则是官人,说话不必如此拘谨。这几天来,我暗中观察,太监宫女为数不少。国家穷困艰难,哪里养这许多闲人?皇宫里只你我二人,哪里需要这许多太监宫女服侍?”言辞及此,想起了一件事,又道:“不止咱们二人,还有一个昭圣皇太后。不是朕不记仇,她的儿子杀了我全家,我恨不得以牙还牙,杀她全家。朕不杀她,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既然留下她,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谅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吃多少能用多少?”董氏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郭威又道:“朕接手就是这么一个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窟窿漏洞的烂摊子,因此一定要恪守‘节俭’二字。适才倒掉那一桌价值几百贯的珍馐美味,就是害怕划向骄奢淫逸的深渊。”董氏道:“真难为陛下一番苦心。”郭威道:“因此你不要埋怨我小气。”董氏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吃过苦的人,没有陛下想的那样娇生惯养,养尊处优。”郭威颔首道:“只有咱们清心寡欲,过苦日子,天下才会富足,才会长久。”
董氏微笑道:“治理国家,不是要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治理不是?”郭威大笑一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的肚子还真是饿了。”董氏笑道:“陛下快用膳罢。”两人坐到桌旁,董氏见他吃的津津有味,道:“这一碗面片够不够?”郭威道:“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