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长宁
音颤颤不稳,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你陪他说几句话吧,你俩毕竟是双生子,心有灵犀,有你在旁边念叨着可能他会很快醒过来。”
薛晏木木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周身只余下两个喘气的鼻孔未被包住的弟弟,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见状屋内的其他人都悄悄退出去,把空间都留给这对姐弟。
“阿缨,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再也不和你抢东西了,再也不让你给我背黑锅了,你快醒醒吧……阿缨,你快醒醒,我和娘都等着你回家呢!”
门外的人听到屋内细碎的哭泣,心情都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沉重。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是秦国干涉了我们的内政才有了这场战争,可是到头来受伤最重的还是我们大夏!这到底是为什么!”裴璿激愤难平,愤然道。
“侵略和扩张自古以来就是君王巩固统治的最佳手段。”裴瑾淡淡道,“我们想维护自己的领土和主权,不进不退求个天下太平,可是不是所有的君王都这样想。很少有君王能逃掉一统天下的欲望。”
“一统天下……”裴璿笑容讽刺,咬牙道:“就因为他们的一统天下,大夏山河沉浮至此,二十万薛家军只活下来了十七个!我们何错之有!”
裴玠道:“我们从来没有做错什么,这算是无妄之灾,可是经此一战也暴露出我们的弊端。大夏尚文,世人大多重仕轻武,也就导致了我们军队的战斗力不强。如果我们的军队各个都能有薛家军那样的实力,也不至于现在两败俱伤。”
“这的确是个问题。”裴璿陷入沉思,自显宗皇帝登基后武官的地位就大不如从前了,要想改变这种情况就得重用武官,但还要掌握好度。只是这提升武官地位容易,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却是见令人头痛的事。他揉了揉颞颥,发愁道:“可是这兵该怎么练呀!现在薛家军只剩下十七人,阿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我上哪里找人去练兵。”
裴玠笑眯眯地把目光投向裴瑾,“咱们裴家可也不缺会打仗的人哦。”
裴瑾阴着一张脸瞪着裴玠,冷哼一声,眼睛又轻飘飘地扫过裴璿的脸,颀长的身体突然就矮了半截,“臣裴瑾,参见陛下。”
自称为臣,说明裴瑾放弃了争夺王位,甘愿听裴璿调遣发落。虽然裴瑾此番来解莱远之困已显现出认输之势,可是对待他这样厉害的人裴璿从来不敢擅自揣摩其心思。暗地里裴璿不是没想过裴瑾会甘愿认输,可是他总觉得不太可能,那样一个军功卓著又极具野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认输,只怕是不死不休。因为这个想法,裴璿愣了好久脑子才转过弯来。
“你…你说,参见陛下?!你不跟我争皇位了?”
裴瑾扶额,他有些后悔了,可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不争啦!都是我裴家的江山,谁当家不是一样的。虽然想分出个君臣之名来,可说到底我们还是兄弟。兄弟又不是外人,与其斗个两败俱伤,不如相互扶持着把路走好。大夏江山一脉相传了二百年都没有事,没有道理在兄弟多的时候陷入纷乱,我们不仅得守住它,还得让它越来越好。”
他们两个曾是对手,所以裴璿还是很了解裴瑾的,自然也知道他说得是真心话。裴璿听了大为动容,俯身亲自扶起裴瑾,“好二哥,以前是我看的狭隘了。前尘往事过去就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的就是!”
他将两只胳膊分别架在裴玠和裴瑾的肩膀上,夹着他们朝院门外走过去,连日来的郁火一扫而空,心头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他说话的声音也跟着快然愉悦,“裴氏本就是一家,分什么你我!走走,兄弟请两位哥哥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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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高悬,繁星交辉,难得的好气象,更难得的是城中人雀跃欢愉的心。
裴玠与裴瑾、裴璿吃了些酒,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扶回去睡倒,可他头脑中仍残存几分清明,他心里头记挂着薛晏,便挣扎着挣开双眼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又用凉水洗了把脸,这才清醒些去找薛晏。
走到薛缨养伤的院子得知薛晏出去了,裴玠一路打听,终于在沣州西城的城楼上寻到了缩在角落里的薛晏。
“怎么躲到这里来了?”裴玠脑袋沉沉的,坐下来窝在薛晏身边。
薛晏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冒出的黑烟上久久不愿离开。大火烧了两天才烧到秦军布置的隔离带上,有接连烧了大半天才熄火,虽是晚上,皎皎皓月下依然能看清楚滚滚浓烟。
“这场大火烧尽了三十三万人的性命,却还是没能杀死苻凌。他又跑了。”薛晏语气淡淡的,可裴玠却听出了其中藏不住的滔天恨意。
“怕什么,来日方长,还愁没有报仇机会么!”醉意上头,裴玠伸手捏了捏薛晏软乎乎的脸蛋,“况且你以为他跑了就有好日子过?别忘了他只是个王爷,上面还有个太子压他一头呢!”
“也是。”薛晏打掉脸上的咸猪手,又道:“可是心里总没有那么痛苦,原本可以一劳永逸的。”
“别傻了我的小阿晏,怎么可能一劳永逸呢。人心不古,总是被欲望充斥着,哪怕是这样惨烈的战争也换不回多久的太平。与其说是命数,倒不如说是贪。”
“我以前曾听外公说我的名字取自《颂集》中的‘晏晏其民,终岁其国’,意思是只要老百姓过得开心和乐,这个国家就能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可是现在看来,内部的稳定也会敌不过动荡的大环境。”
“也不能这么说。百姓是国之根本,江山安稳的前提就是‘晏晏其民’,国家内部的不安稳比外界的支离破碎更可怕。古往今来被灭掉的王朝很多都是来源于本国的起义战争,像秦国这种行径结果反倒是落于下乘。”裴玠执起薛晏的手,认真的道,“阿晏,战争已经结束了,不要被仇恨所蒙蔽了。我们无法挽回既定的惨状,却可以预防未来悲剧的发生。只有强者才会立于不败之地,没有力量一切角逐都是空谈。”
“强者……”薛晏喃喃道,“是呀,只有变强了此有资格说话的。可是一旦人拥有了令人艳羡的力量、被恭维住的时候,欲望也会随着水涨船高的,到头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能想到呢!”
裴玠屈指在她脑门上一弹,“傻瓜,你以为一个国家的实力是可以瞬间增长的嘛!一个盛世的降临靠得不仅是一代人的努力,还有代代的传承。这种传承同时连接着品德修养,能够让我们在不断变强的同时还可以约束自己,不管外界如何,我们总能够做到终岁长宁。”
“长宁……长宁……”这陌生而又亲切的两个字缱绻在薛晏唇舌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意味。她忽然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所谓长宁,其实是一种责任。这种责任意味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坚守一个底线,这种底线简单说便是一个“道”字,它是一个标杆,用来衡量君子之所为。
裴玠站起来,月光下他的神色庄肃而柔和。他伸出一只手到薛晏跟前,郑重地道:“愿以长宁之名守此一方,此吾辈之志也。卿可与吾同否?”
薛晏歪着脑袋注视着他,慢慢地把手搁在他的手掌上,掌中火热的温度一如既往地给她带来内心的安定。
“然也。”她微笑着说道。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