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二十二年前的真相(七)
夏天的晚上天黑得晚,将近八点,天空才彻底暗了下来。病房里很安静,张桂梅刚刚睡着。
宋明义轻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注视着张桂梅爬满皱纹的脸。其实她才刚满六十。过去的那么多年,太操劳了啊。
宋明义又一次回想起那天。那个阴沉闷热的八月天。
父亲出事后的一个月里,宋明义不止一次看到张桂梅在弟弟伟义睡着后坐在桌子前发呆。桌子是木头的,漆了一层深沉的枣红色漆,木缝间还积了黑色的污垢,在灯泡昏黄色的光下显得陈旧、油腻。宋明义心里清楚,张桂梅在为今后的生活发愁。她本来就没有工作。菜可以吃自家种的,可米总归要买;针线油盐钱可以拿鸡圈里的几只母鸡下的蛋换;最大的问题是两个男孩子的学费——弟弟宋伟义刚上小学,学费书本费杂费,以后的开支不少,而他宋明义自己,两个月前才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大笔学费就张着嘴在眼前。镇政府发的见义勇为抚恤金在这个家的窟窿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自己这大学恐怕是上不成了——那段日子,宋明义虽然没说,但心里已有了这样的想法。毕竟,自己不是张桂梅的亲生儿子,弟弟将来要花钱的地方还多。
桌上的饭菜也一日比一日马虎,有时候会在米饭里吃到大粒的砂。张桂梅的精神在一天天丧失,她已经连淘米的精力也无法集中了。
然后就是那一天。
张桂梅破天荒地带他和弟弟伟义出远门。他们去车站乘客车到了天湖市,张桂梅带他们去逛了公园,逛了当时市里最繁华的商业街,还在供销社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根火腿肠。那是他们兄弟俩第一次吃火腿肠。
弟弟伟义很开心,拉着张桂梅和他的手,这瞧瞧那看看,新鲜得很。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像那天的天空一样压着乌沉沉的云。
傍晚,张桂梅领他们在临湖的一家小餐馆吃饭。天湖市是以市北边的大湖——天湖为名的,平日游人甚多。那天可能是天气不好,加上临近傍晚,湖边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张桂梅问他们要吃什么,弟弟先开口说要酱炒饭,他说和弟弟一样就好。于是张桂梅给他们各要了一份酱炒饭。自己点了一碗素面。
饭上来了,原来是用普通的酱油炒的,有松软的炒鸡蛋、碧绿的黄瓜丁、淡粉色的火腿末,上面撒了葱花,还附赠了一小碟黄色的糠腌萝卜。伟义开心地吃起来,而他则一边小口地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张桂梅。她并没有发现他在看她。她没有动筷子,只是望着窗外的湖面出神,似乎是把魂都投进了湖里。
宋明义心里突然慌张起来。他急切地想打破这令他心绪不宁的安静,于是开口问身边的伟义:“好吃吗?”
这时,弟弟抬起头,嘴角上还沾着酱色的饭粒,咧开嘴露出因为换牙而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好吃!——不过,没有妈妈做的酱炒饭好吃!”
他赶紧应声:“那是当然!妈妈做的蚕豆酱是最好吃的!”
张桂梅愣愣地转过脸来,像是魂被扯了回来。他永远忘不了张桂梅脸上的两行泪水。
那天晚上,他们母子三人连夜坐客车回到了家。从那天起,张桂梅不再夜里坐着发呆,而是摆起了一个小摊,卖酱炒饭。因为便宜,镇中学的学生中午晚上都来吃,张桂梅给家里穷的孩子赊账,渐渐地,孩子们都叫她“张妈妈”。因为有了炒饭摊勉强维持生计,张桂梅把家里微薄的积蓄都交给他,让他好好念书。后来,有人来摊里不点炒饭,单独要炒饭的蚕豆酱,张桂梅就动了头脑把酱装在玻璃瓶里单独卖;再后来,就有了宋玉美,谐音“宋遇梅”。
宋明义不清楚,半路夫妻的父亲和张桂梅最初,是怎么相遇的。两个中年人,各自拖着一个孩子,为了生活,为了彼此取暖,走在了一起吧。但,这两个人的相遇对张桂梅而言并非是幸运的开始,更像是一个命运的考验。他知道过去自己的生母是为什么在一个大年三十的夜晚离家后一去不复返。正如他知道,他这一生必须竭尽所有,去守护公司,守护伟义的梦想。因为除了回报恩情,他还必须还债。
当他看到巢燕的小女儿,那个满头浅栗色头发的小女孩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嬉笑着奔跑时,他的内心就更加确定了:他必须还债。
替父亲还债。
门口响了两下轻轻的叩门声。宋明义惊了一下,还好声音很轻,张桂梅仍旧在熟睡,他转过脸,看到门口站着苏昳,她身后的顾筱筱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礼篮。
“啊,你们怎么……”宋明义站起身,轻步走过去。
“我从王部长那里打听的,来看看,一点点心意,还请不要客气。”苏昳微笑着小声说。
“那怎么行……”宋明义还想推辞,被苏昳轻轻地拍了拍胳膊:“董事长,您就别客气了,别吵醒了老太太。”
宋明义只好点头道谢,接过筱筱手中的水果,放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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