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弦月
老夫一贯粗鲁,鲜与贵人共膳,恐贵人脾胃运化失调。”王太医吹胡子瞪眼睛,气呼呼地收拾摊了半桌子的药箱。
千椎一听便知他误会了。但此时越解释越错,何况他已察觉自己确实不擅长这类话术,于是未再多言语,只在王太医气冲冲拉着蒲茶出门时送了送,维持该有的礼貌。
两人走了没多远,蒲茶又回来了,在千椎眼皮子底下低着头拣了两本医书后匆匆离开,从头至尾也未曾看他一眼。
“此人真不是个东西!”王太医气呼呼地写道。
蒲茶所住的厢房算不得很大,但毕竟是摄政王府,少不了待客的一应所需。
“那您还说天下需要他呢。”蒲茶打趣道。
“这是两回事!算了,他全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头子不与他置气,也不提他了。你只需知道,你绝不似你所言那般一无是处。一无是处的人不会有此思索,更不会思虑自个儿肩上有这般责任,你能想到这些并为此羞愧,已是不易。何况学什么东西不要时间?对自己耐心些,一世很长,不急于一时。”
王太医苦口婆心地劝她。作为长辈,他有满腹的话要说;然而他天赋异禀又成名太久,惯以透彻的眼光看待一切,早已不记得一个人初次踏入不熟悉的领域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是如何跨越心中的重重障碍。倘若答得不对,不能为她答疑解惑,反而会令她更加无助。最终,只好拣些不会出错的话来说。
不会出错,自然也不痛不痒。天底下大道理谁人不知,只不过在不知该如何推倒那道南墙之时,什么道理都顾不上罢了。
与蒲茶一道用过晚膳,王太医便回自个儿住的“梨棠院”去了。园子是柏命人在摄政王府原有的格局上扩建的,自然也是他命名题匾。平心而论,这个园子名字虽取得俗气,但柏的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以他的年纪能写出这样字很不容易——至少比先皇这个年纪写得好多了。
王太医一看就来气,想想蒲茶从前可能受了怎样的委屈,他就恨不得一针扎死这俩叔侄。这园子是住不下去了,他喝来管事,连夜换了一处园子。
心中无事睡不醒,心中有事睡不着。蒲茶怀着满腹心事,在床上滚过来又滚过去,滚得脑壳都疼了,索性起身穿衣,去院中透气。
千椎这院子里有一个小花园,中有一汪小池子,池子上有曲桥,两侧栽种着应时的花木。夜间花香比白日里更浓郁些,除了木梨栀子,还种了好些山节子。池子里养了几条肥墩墩的鱼,蒲茶走到曲桥上,它们就游过来,等她喂食似的。
蒲茶不好问人拿鱼食,便只是蹲下身看它们。做条观赏鱼似乎也不错,有人喂有人养,吃饱了睡、睡醒了继续吃,还不必忧心成为盘中餐桌上食,也算得是很好的归宿了。弦月映在澄澈的池水里,不时被游动的鱼搅碎;鱼也淘气,净往月影那处钻。
蒲茶捧着脸看了许久,鱼儿又一次打碎了月亮之后,那弯破碎的弦月突然暗了下去,而后渐渐凝聚成一道人影。
她抬起头,只见千椎身着月白常服,站在池子那头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