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人生如戏
书刚刚出版,余第岩就后悔了,非要项家麒把市面上的书都追回来。项家麒只得照办,好在自己还留了些私货。
“您既然知道那本书的要紧,为什么一定要追回来呢?”
“这书要是你一个人写的,自是无妨。只是加了我的名字……自古这唱皮黄的,认识的字不过是戏词罢了。我何必出头,点评什么音韵?让人笑话。”
项家麒不禁唏嘘,余第岩一生登台时间不长,取得的艺术成就却让人高山仰止。他的戏,本本都是传世之作。他一生潜心研究,不是只让自己的余派扬名立万,而是让京剧这门艺术越沉越香。
“从璧,等我死了,把这书再出了吧。只署你的名字。你心里记着我就行。”
项家麒抬眼深吸气。极力控制着眼中的湿润,不知如何回答。
后院堂屋里,段成钰坐在八仙桌的一侧。她的对面,端坐着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人,一身丝绒紧身旗袍衬得她脊背笔直,高高的领子上露出如天鹅般雪白的脖颈。她画着朱红的唇,与耳垂上的珊瑚坠子相得益彰。
“凌仙姑娘。我今日不知道能在这里见您,连谢礼都没准备。您别怪我。”成钰心中埋怨项家麒,没有提前让她准备礼物。
“您不要客气,其实……我不敢从外面带东西,会让他们起疑心的。您的心意我领了。”这姑娘说话提着一口气,想必是因为唱戏的习惯。但那水汪汪的杏眼中,却全没精气神,眉眼间隐着落寞。
“可是您对我项家的恩情,我们却无以为报!”
凌仙摇摇头,珊瑚坠子在她尖削的下巴两侧飞舞。
“不要言谢,只怕我还要谢谢您们呢。”
成钰不解:“您这话怎讲?”
凌仙点头,幽幽道:“这些米不算什么,但终于让我觉得,自己活着,还有些意义。”
成钰不知如何接话,只是怔忪望着她。对面的姑娘自顾自的说:“从我进了天香胡同那个院子,我就是个活死人了。活着,只是因为不敢了断。袁大爷过去提起过项先生,说过他对袁大爷的照应。说过他爱戏、爱古董。项先生、余老板,他们这些人,在这乱世中,好歹还在坚持着中国人该做的事。”
她抬起水盈盈的杏眼,看向成钰说:“他们不像我,了无生气,被人不齿。这米虽是日本人送来的,但那是从中国的土地里长出来的,项太太,您不要觉得这是嗟来之食!”
成钰急急的摇头:“姑娘,您的一片苦心,我们怎么会不了解。您不要多想。我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看到倭寇撤兵的那一天。到时候,您一定要来找我们。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和我先生,一定会倾尽全力帮忙。”
凌仙苦笑摇头:“还我河山,我也盼着有那一天。只是……于我,也就是了结的时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天香胡同那个院子,面对父老乡亲。”
她抬头,窗外月色清冷,她凝望着黑暗,轻声念到:“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姑娘……你!”成钰紧咬嘴唇,越过桌子,抓住她的手。
凌仙侧首,含笑看向成钰:“戏词罢了。”